雨停了，天光微亮，山城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温柔。
穆龙神站在门前，望着桌上那碗热汤——小爨昨晚放下后，只聊了几句，便匆忙离去，留下一张字条：“汤要趁热喝，你……也该吃点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早已散尽，可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温意。
他忽然觉得，这温度，竟比神力更难抗拒。
他转身看向床上的夏因。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月白裙摆垂落，像一尊不会呼吸的瓷偶。可他知道，她“在”。
从他为她取名那一刻起，她就“在”了。
“夏因”他轻声唤她，“你说，雨过天晴了，我该不把门打开？”
她不答。
可他已开始整理衣衫，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套穿上，又用梳子轻轻梳理了头发。
他很久没有这样“准备见人”了。上一次，还是在神界，他鼓起勇气想向希望之神说一句“请让我来帮帮你”，却终未开口。
他推开门。
巷子空荡，只有墙头的山茶花沾着雨珠，悄然绽放。
他在厨房里稍微热了热，然后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是山药炖鸡汤，清淡却暖胃。
他忽然想起，神界没有“食物”，神明以空气中逸散的能量为食，以风为饮。
他成为龙神国的国君后开创出独属于自己的特殊料理——一碗沾满苦瓜酱，甜面酱，辣椒酱与薄荷酱的面条，再往上撒些香菜当配料
大概是混合在一起后的那种口感碰撞实在太过于激烈吧，每位品尝过那道料理的食客，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趴着哭着走出店外的。除了穆龙神自己，每次都能一口气闷完，看得食客秒竖大拇指。
他管那道“口味奇特”的自研料理叫做“哈莫拉印象”，取“先苦后甜”“苦尽甘来”与“辛（心）尽自然凉”之意，出发点是为了能够时刻警醒大家幸福生活是来之不易的。至于香菜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吗……一言难尽。
可此刻，这碗汤的滋味，竟比自己研发出的那道料理味道更真实。
午后，他带着夏因去了山城老街。
他将她轻轻放在老茶馆的藤椅上，点了一壶茉莉花茶，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茶客们投来怪异的目光，可他不在意。
他早已习惯被当作“怪人”。他只在意，夏因是否“喜欢”这里。
“你看，这条街，人来人往多热闹”他低声说，“我曾化作少年，混入人间市井，只为尝一口糖油果子。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人类明明那么脆弱，却还总是要笑着走路”
他顿了顿，看向夏因：“现在我懂了。因为有人陪着，哪怕只是坐在茶馆里，晒晒太阳，也值得笑”
忽然，茶馆电视播放起本地新闻：“山城历史博物馆近日展出一批新发现的古籍残卷，其中提及‘龙神与希望之神’的传说，称二者曾共守过山城，后因战争分离，希望之神陨落，龙神隐退……但相传俩人都是异世界来客”
穆龙神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险些打翻，心里暗骂这卷古籍竟然还被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你……也看这个？”
转头一看，是小爨。
她穿着便服，手里抱着一本古籍，眼睛亮得惊人。
他假装镇定，“嗯……怎么了？”
“其实，你就是那个匿名治愈病人的人，对吧？”她盯着他，“我在医院监控里看到你了。你站在病床前，手心发光，像……像传说中的龙神”
穆龙神沉默。
她却笑了：“你不用怕。我姓‘爨’，连字典都难查，我早就习惯‘被当成不存在’了。所以，我愿意选择相信你”
她走到他身边的充气玩偶面前，轻轻蹲下，仔细端详：“她的名字……叫夏因？”
“嗯。”
“是那个‘希望之神’的名字？”
穆龙神终于抬头看她：“你……知道她？”
“不，那是一段悲伤的故事，我不希望再提及”
小爨点头：“古籍里写，希望之神最后消散时，留下一句话——‘愿有来世，不为神，只为一人，安静地活着’”
她抬头，直视穆龙神：“你为她取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想替她，活一次？”
穆龙神怔住。
风穿过茶馆，吹动夏因的发丝，那朵干山茶花轻轻摇曳。
他低声说：“她陪我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她让我知道，陪伴不必有心跳，也可以很温暖”
“我永远都无法跟她在一起，但我一直希望……我亲手杀掉的，不是我的伙伴，不是她……”
小爨静静听着，忽然说：“可你不是一直想‘被需要’吗？那为什么……不试试，让一个真实的人，走进你的生活？”
他抬眼，看见她眼中的光，像极了神界那场大战前，夏因望向众生时的眼神——温柔，却带着勇气。
“夏因，最后其实……不是战死的”
小爨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场恶战，因我而起”
“我亲手杀害了……身边的伙伴”
他忽然明白，夏因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他看着小爨，不敢直视。
“好，我答应你，但希望你能替我保守住这些秘密，好吗？”
那一刻，藤椅上的夏因，仿佛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