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鱼妖

黄昏时分,霞光满天。

程铭掌心攥着颗灰白色的丹丸,那是他利用今日鱼获和昨日修成的道元炼就的。

虽然少了安阳鱼,不知效果几何,但多少对岳叔有所裨益,

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程铭步履轻快地行到卧室前。

卧室的门上还贴着一个褪色的“喜”字,那是他上个新年给岳叔贴的。

两人在这鱼香镇相依为命,新年之际都聚在一起,抱团取暖。

岳叔就躺在床榻上休养。

安阳湖水所蕴含的寒气是天地灵气的一种,但其性寒,不易汲取,故而不为修者所喜。

因而寒气入体并不能算病,而是普通人的躯体无法承受寒气,药石难起作用,郎中诊断过后,给岳叔包扎伤口,开了些滋养身体的药,便让他回家休养。

“岳叔。”程铭站在床前,见岳叔没有反应,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将手伸入被褥,急忙道:“岳叔起床了。”

没有回应,只有他话语的回响。

入手阵阵冰凉,像是一块寒铁,了无生气。一切都在提醒着程铭,眼前之人已然逝去。

岳叔虽在安阳湖待了这么多年,但身子骨依旧硬朗,至少还有数年好活。

那日虽然落水,但及时就医,没有耽搁。

莫非是那道伤口……

程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触到岳叔冰凉的面颊时,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岳叔顶着寒风将唯一的蓑衣披在他身上,自己却咳得直不起腰。

“铭娃子,活得像条鱼,得学会逆着浪游。”岳叔沙哑的嗓音混着雨声,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程铭攥紧床沿,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低头看向竹篓中那条岳叔生前最后捕到的青鱼

——静静地躺在竹篓中,一动不动。

要是他不那么心急,将赤红丹丸给岳叔服下……

这世道不该如此!

……

回到家中后,天气骤然生变。

穹顶之上,黑云密布,风雨欲来。

程铭静坐在房内,将新炼就的那枚丹丸扔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说不上什么味道。

然后药力化作暖流滋养着每一寸血肉,增益气血,填补亏空。

片刻后,药力尽数吸收,程铭五指并拢,朝前砸去。充沛的力量与常人无异,丝毫没有以往的绵软。

道修不讲炼体,除了部分特殊传承,不会刻意修炼体魄,而是任由道元滋养体魄,因而修炼初期体魄不会超出普通人太多。

积水成渊,到了高深处,体魄才会超凡脱俗。

但对程铭而言,幼时落下的病根,与安阳湖寒气的侵染,无时无刻不在损耗着气血。

气血亏而损心神。

气血亏空乃至于影响到了心力,如今通过丹丸与入道时的道元两者的共同滋养下,气血完足,心力充沛。

现在已是半夜时分。

他刚刚将岳叔下葬立碑,于此方世界再无牵挂。

没了心系之人,也就没了命门软肋。

程铭本是个重感情之人,原想积攒实力,安置好岳叔后,再去看看这大千世界。

到了这番田地,没有待在鱼香镇,待在安阳湖的理由了。

只不过在离开前,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鱼龙帮行事霸道,平日帮中下到弟子,上到长老,均行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事,但碍于其势力强盛,甚至与官府有勾结,百姓敢怒不敢言罢了。

以往程铭也没少受其压迫,例如多收租钱,强买强卖。

但他晓得轻重,明白以自己一人之力,断然不是鱼龙帮的对手,因此只准备杀赵钱一人,便远走高飞。

至于未来,谁都不好说。

确定好计划,程铭不再纠结,而是继续打坐修炼。

昨夜修炼壮大的道元于炼丹时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又需重头来过。

……

“啪!”

一处灰蒙蒙的凉棚下,棚角雨珠顺着竹竿下流,一须发皆白,身着襕衫,头戴儒巾的说书人一拍醒木,高声道:“紧接上回分晓——那‘苍云剑’李骁一剑有如白云苍狗,瞬息而至,抵在那云宇脖颈前。”

“岂料那是云宇的假身,顷刻化云雾散,真正的云宇提刀落下,如同浪涛涌动,道道残影令人难分真假……”

说书人的语气时而熹微低沉,时而慷慨激昂,不知不觉间将听客引入当初那场比武。

说到关键处,说书人骤然停下。

说书人也要生活,此举无非是讨要钱财。

古往今来,听书都讲究个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拢在凉棚的听客们心知肚明,有的喝彩,有的向前往铁盆中扔出铜钱。

“说得好!”

“老先生讲得当真好,有赏!”

“别吊人胃口了,速速继续。”

一时间,铜钱砸在铁盆,催促、喝彩声混杂在一处,当真令人沉醉。

见此情景,说书人眉目间泛起喜色,佝偻的身躯都挺直几分,提起醒木一拍桌子,再度开口:“好好好,老朽这就继续。”

程铭不再驻足,而是朝着码头走去。

时候不早了,再晚些就上不了船了。

不过这说书人刚才所讲比武还是有些意思,将一年前的那场黎国大比讲得令人身临其境。

话说那李骁是桐庐书院的弟子吧?

程铭不经意间想到,桐庐书院是黎国最负盛名的书院,也是黎国朝廷外最强的势力。

当今人族世界以国家体制为主流,即使是传承万年的世家大族,当世显学同样无法与虎踞各域的霸主国相提并论。

桐庐书院带有书院二字,自然是儒家势力。

三年来,程铭奔波于生计,没有精力,也没有财力求学。

对世界的了解都是源于说书人的话本,岳叔的阅历,终究只是局限安阳湖一地,对更大的世界仅仅知晓一鳞半爪。

此间事了,若是有机会可以去桐庐书院看看。

程铭赶在日上三竿前上了船,他是最后一个驶离码头的,一人一船萧瑟隐去。

今时不同往日,晋升开脉境,填补亏空后,无论是眼力,还是膂力,他都远胜以往。

凡是鱼类从渔船旁游过,都难逃他手中的鱼叉。约莫一个半时辰,他便捕到以往一日的鱼获。

即使是安阳湖上最老练的渔夫都没有这般本事。

恍然间,远处的湖面上方弥漫着白雾,碧色的湖水中似乎有青蓝流淌。

那抹青蓝极其隐匿,几乎与湖水的碧色化为一体,若非踏入开脉,眼力感知均提升巨大,程铭断然发觉不到。

青蓝身影透过湖面折射,落在程铭眼中,他死死盯着,如临大敌,攥着鱼叉的右手骨节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