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残兵(三)

凌河城,凌河将军府。

“东西都收拾齐了?”成安边坐在主座上问道。

“回将军,斩得贼首三十二颗,小稍猎弓三十二柄,重箭和各式箭支六百支出头,皮马甲等用具也是三十二具,战马三十三匹,其中轻伤的已经送去郝兽医那里养着,另有马尸十余具。”

“马尸放了血剥皮炖了,今晚城上巡夜的和刚刚回来的游骑兄弟都能分上一斤,其他的便做成肉汤分给城内军民。”

“是!”那军中文字领命下去了。

成安边看着还站着的那落马游骑,问道:“我记得你是...罗重五吧?骑哨子营三队的。”

“是!”

“今后你就是三队的百户了,现在给我说说情况,这次探察到了些什么?为何那也哈鲁甚至战场都没仔细收拾就退走了?”

“宁河似乎被突袭了,大伙烧了不知什么重要地方,所有蛮子都在拼命救火,我们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城中几处地方都在冒黑烟,后来我们往回赶的时候,看到有千人左右的蛮骑朝着勾丽那边去了。”

“这么说...是勾丽白头石城守将派人突袭也哈鲁老窝?”成安边有些诧异:“这群被倭奴用贴片甲和倭刀差点赶下海的家伙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他们碰上那些阉人孙子怕是都够呛,竟然能突袭也哈鲁老窝得手?”

“回将军,我们擒住一个送信的蛮子,拷问了一番才知道。”罗重五叹了口气,神情严肃起来:“是我们的人,那蛮子说当时后面留守的蛮子听了前面大胜的消息,急急忙忙冲出来想分点渣子吃,这才让一支几百人的骑队钻了空子。”

“按那蛮子所言,那百人骑兵能引动天雷,天雷点着了几处生皮仓和马料场,火势越烧越烈,他们趁乱烧杀一番之后就撤往勾丽方向。俺们也正是抓他的时候漏了信儿,这才被蛮骑一路追杀回来,折了十几个兄弟。”

“马上弗朗机。”成安边一拍巴掌:“这是只有广字营和总兵亲军才有的东西!季总兵最后关头还分了精锐前去掏他也哈鲁后路!”

“您是说...”

“我就知道!季将军到了绝境也没那么容易对付!”成安边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传我的令!轻骑出城,大车殿后,前方沿路收拢逃兵丢弃和大战残余的军械物资!莫贪多莫深入,拢上一批就往回走!”

罗重五忽然跪下请命:“将军,大军收拢物资,更是需要打探蛮子动向,还请给我也下令吧!”

“哦?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在城内好生歇息吧。”

“将军,蛮子一日不除,我又如何能安歇?还请将军下令!”

成安边一拍桌案:“好!那给你一个时辰歇脚和喂马,骑哨子此番第一队和第三队全队齐出,一人两匹马,先行前往小清河城和战场前端严盯蛮子大军动向!如有五百人以上蛮子动静,放黑烟为号!”

军令随着鼓声传遍了整座凌河城,马夫往草料里拌上了盐和黄豆。之前的大战战场本就战败弃了不少军械甲胄,沿途诸多逃兵也是弃了器物没命的奔逃,此番趁着蛮子重建宁河,是个收拢东西的良机。

骡子作为运车的主力,也沾了光吃上了豆料,在冰雪未消的边城里满足地嘶鸣。

成安边双手环胸站在将军府阁楼上,俯视着忙碌起来的凌河城。

“将军...我能承你的志,守住这城么?”

“成将军治军如此严谨,又赏罚分明,一定可以的。”

“谁!?”成安边猛地回头,听着这声有些熟悉,可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好久不见,成将军。”李戮玄摘下蒙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袍:“平日在京城,太岳宫的防备在我面前都是形同虚设,随便进出。今日成将军这凌河城,反倒费了我些许功夫。”

成安边喜出望外,上前几步握住李戮玄的手:“原来是仙人您来了!上次您一人斩了数千蛮骑,这等救命之恩成某是一刻不敢忘!您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倒是有件事要做,成将军可知道季将军之前派出的那三百勇士?”

“什么三百...”成安边反应过来:“您说的可是奇袭宁河之人?”

“对,我这番前来,就是为了他们。”

“他们此刻尚在勾丽,蛮子造的船别说出海,过河都难。我想他们应该是从勾丽走海路回来,仙人是如何得知这奇袭宁河之事?”

“因为他们被困在勾丽了。”李戮玄叹气道:“勾丽王庭估计也知道这是块儿烫手山芋,索性搁置不处理,常远将军派他义子常念搭勾丽商船回京,本来常念兄想去兵部探听情况,结果被兵部尚书拿了关了起来,当时正巧我牢房离常念不远,因此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他出来。”

“兵部?关押常念?他无法证明自己身份么?”

李戮玄摇了摇头:“不是。您想法子送回去的战报不知被扔到哪个废纸篓子去了,秦观铁发回去的战报篡改了诸多关键之处,现在朝廷认定是季将军指挥失当,外加大军诸将失和才导致大败,这还是季将军最后战死,这才免了季家灭门之危。”

“最后朝廷封秦观铁为新的辽沈总镇总兵,林预危为都统制,给您估计也是个总兵官,这是要和稀泥的态度。”

“怎...怎会如此...”成安边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面色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拔剑放声大喝:“啊!!!!这是在替什么鸟人送命!”

“将军不是为了京城里那些狗官和昏君送命。”李戮玄掏出常念的行军铁牌:“是为了这大昭的无数百姓和正义之士立在蛮子面前。我有一位言官朋友,他行事急面君之权,带着常兄绕开秦忠慧,夜会那昏君,结果昏君不识好歹,常念兄弟被凌迟,我那言官朋友也下狱了。”

数名亲兵被刚才的大喝震慑,拔剑冲了上来:“将军!可有何事?”

阁楼上空无一人,他们只见到了掩面痛哭流涕的成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