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未曾觉醒

炽文用笔杖轻敲地面，那些渗墨立即向他手中聚拢，隐隐间，一幅类似阵图的模样开始浮现，细看之下却又扭曲难解，仿佛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魂火读的。

“走这片林子。”他说，“就像在逆写自己的命。”

咒原碑林不通任何归裁印，也不受书后控制。我们只能靠着炽文的印骨引路，谨慎前行。

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未干的墨泥中。耳边有时传来笔锋刮石之声，却总找不到来源。夜里无风，树影却动，像是那些碑下还埋着活魂，在倒读着某段我们不愿面对的过往。

第三夜，出了事。

是牧瑶先动的，她在林间一座断碑旁停步，忽然伸手触摸碑面上最底部的一行倒写命句。

“不要碰！”璃瑜出声已迟，那块碑竟骤然发出低鸣，下一瞬，一道灰白光焰猛然将牧瑶卷入，消失在碑影之间。

我们所有人冲过去时，碑已归寂，唯有一缕薄烟还在其尖顶游走。炽文脸色沉得可怕：“是逆序碑，她被卷入旧咒幻境了。”

“她能出来么？”我咬着牙问。

“看她能不能走出幻文。”炽文低声，“越早接触咒根之地，幻境越真实，越难脱身。”

而此刻的牧瑶，确实已不在人界。

在她的视角里，整个咒原已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火焰不是红的，而是灰得刺目，像是墨迹被点燃后的虚光。在那片灰火中，有个少女蜷缩在碑堆之间，怀中紧抱着一本碎页之书。

少女白发凌乱，脸上被火炙得模糊，指尖却仍在颤抖地书写。

“灰咒……不许再被丢弃……”

她一边写，一边哭，墨泪顺着她眼角流下，汇入灰火之中，烧出一行又一行未成之句。

牧瑶想靠近，却发现自己双足被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被灰焰吞噬，连带那本“灰咒初文”，缓缓碎裂消散。

而那一刻，那少女却转头望向她，口中低声唤出一个名字：

“苏……雁……”

现实中，我与火痕等人还未察觉幻境内容，却已遭另一重危机突袭。

碑林深处，某种幻象生物苏醒了。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碑文滴落的逆墨所凝聚——通体无骨，眼目如纸裁残痕，形似兽却无口，行动如风卷灰页。

璃瑜低喝：“是碑灵幻兽！快避开文字域！”

火痕立刻出手，焚心之笔划出一道咒焰之壁，却只挡下一半。幻兽绕火而行，直扑苏雁而去，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魂火气息。

我猛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同时以归裁残印封住魂火暴露处，但那幻兽却没咬我，而是绕过我，竟用“嗅”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苏雁。

“它在识别……”我惊声道。

“它闻得出灰咒血脉！”炽文的声音如警钟骤响，接着，他右手一翻，从笔杖中猛然抽出一道火影笔骨。

那笔骨通体泛着淡金，如同古笔枯骨，燃着幽灰火线。他掐诀一弹，笔骨飞出，笔锋未触幻兽，火光已爆开，幻兽发出一声哀鸣，如碑倒山崩，溃散成片片墨羽消失无形。

炽文收笔，长叹一声：“确认了。她确实是灰咒一脉。”

璃瑜望着苏雁，久久不语，随即转头：“这些碑文不是乱写的，是为了保护——某种被抛弃的命系。”

我忽然发现，一块倒碑上，有几个咒纹竟组成了一个模糊图案。

火痕看了看，脸色微变：“这……像一幅阵图。”

璃瑜凝目看去，手中裁墨笔浮现魂光，缓缓描摹出倒写之文。几个咒圈顺着她指尖逐一亮起，最终汇聚为一个完整的三重环形印阵。

“这就是……焚咒三印阵。”

炽文点头：“是我们那一纪所绘，用于融合三印之力，重启灰咒裁魂结构。”

“你还记得怎么用吗？”我急问。

他看着阵图，语气沉沉：“记得。”

“但你们必须明白，一旦激活三印融合，命轨将全线崩塌重写。那一刻，归裁印、焚心印、书后之咒……都不再成立。”

碑林深处的咒雾越发凝重，天色本就暗得透不进半分月光，如今更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灰色皮膜罩住，四周沉默得没有一点生气，只剩风吹过碑裂缝隙时发出的“咝咝”异响，如同无形的蛇群，正在碑下蠕动。

我站在那道三印阵图前，掌心渗出冷汗。

炽文早已将倒碑上的所有咒纹以魂火描摹完整，而那副“焚咒三印阵”的纹络也已在地面发光，像是一头即将苏醒的恶兽，在地底翻身，吐息中的热浪却夹着难言的寒意。

“归裁印。”璃瑜将裁墨笔一点，一道青白印记自掌心浮现，旋即没入第一咒圈，光芒微亮。

“焚心印。”火痕眉心红焰一闪，指间缠起魂火，轻触第二咒圈，火焰如墨般蔓延，仿佛要烧穿整个碑林地脉。

我本以为第三印也由她激发，却不曾想到，炽文缓缓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赵磊。

“咒母印，落你魂页之上。”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肯定。

我一惊。

赵磊亦怔住，随后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额上冷汗直流：“我……我没有咒母印啊，我不是……”

“你有。”炽文淡淡地打断他，眼神阴沉如铁，“你魂识不稳，早在入碑林时就显异。你所持之印，并非完整书后之印，而是偏斜出的未定咒根。”

他顿了顿，眼中有些寒光闪现：

“那是咒母遗印的碎息。它潜伏于你魂页，未曾觉醒。你身上……不是单魂。”

一句话，让周围都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望着赵磊那一双泛青的眼睛，只觉得全身寒毛倒竖。

我见过单魂被咒侵的症状，可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他的气息像是裂开的纸缝中，一点点渗出的墨气，一边是人气，一边却仿佛藏着某种旧魂残念，像是死者的呼吸从他骨缝里一点点爬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炽文语气缓缓，但像是落碑之咒，压得四下气息一紧。

赵磊身形颤抖，咬着牙想说话，可才一张口，一声低笑却从他口中溢出——那笑，不是他本人的声调，而像是从他舌根下，另一个灵魂正冷冷地笑。

“你真是聪明得可怕。”

“这三印阵若真成，我反倒得脱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