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王星就起来了。
他把工具房里自己睡过的角落收拾齐整，又把昨晚拆下来的那截备用油管抹净，搁在墙角的老位置。水缸的木盖盖好，柴刀归位。活儿不重，但他做得认真——李老头收留他一晚，给水给饭，这份人情在废土带值十几块干饼。
他背好包，走到院门口，看见李老头已经蹲在门槛上抽烟了。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要走了？“李老头问，没抬头。
“嗯。“王星说，“往北边去，看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李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军用水壶，掂了掂，递过来：“灌满了。“
王星接过来，壶身冰凉，沉甸甸的。他怔了一下，道了声谢。李老头没应，低头把烟吸完最后一口，才缓缓开口：
“北边有条旧公路，顺着能走到老渡口。那边有个镇子，虽说不比从前，好歹有吃有喝。你身上那点钱，“他的目光在王星左臂上停了一瞬，“别都往怀里揣。藏钱的地方，也是被人盯上的地方。“
王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点了点头。
“还有。“李老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平得不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昨晚的事，别跟外人提。看天的事，出这个村，就当没看见。“
王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老头一眼。老头还是蹲在那里，背影佝偻，一口烟喷成灰白的雾。他没问李老头是怎么知道他昨晚走出院子的——问了他也不会说。王星只是嗯了一声，迈步出了村子。
土墙在身后渐渐远了。狗这次没叫，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出了村，往北是一片灰扑扑的荒原。旧公路确实还在，柏油裂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水泥桩，路中间长出一人多高的蒿草。王星沿着路走，太阳升起来，晒得荒地里的露水蒸腾成一层白气。
他走了将近一上午，中间歇了两回，吃了半块干饼。他把水壶举到嘴边，只敢小抿一口——那壶水是李老头灌满的，是他接下来两天唯一的指望。荒原上的风干燥烫人，吹得他嘴唇上那层白皮又裂开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他也不去管。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一路上见过的地形记在脑子里：哪片洼地能躲人，哪堆乱石能藏身，哪段路的车辙新新旧旧、说明常有人来往。逃命的本事是废土带教的，这东西跟拆零件一样，用多了，就成了本能。第四天攒下的疲惫还没缓过来，路越走脚越沉。正午日头晒到头顶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尖，像无数只蜻蜓同时在耳边振翅——那是磁悬浮底盘高速掠过地面的声音，跟钢宗那种轰隆隆的机械履带完全是两回事。
王星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几乎是本能地做了三件事：压低身子，退到路旁的乱石堆后，把机械臂往阴影里缩了缩。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呼吸都是屏着的。
十几息后，两道影子顺着旧公路从南边驰来。
前面那辆是悬浮摩托，通体灰蓝色，车身流线，底盘离地半尺，拖着一条淡蓝的光尾。骑手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修长，穿着紧贴身体的深蓝制服，肩甲和腰带上印着银色的波纹徽记。那是脉宗的标记，三百年跟钢宗打生打死的老对头，能量立宗，跟机械立宗的钢宗势同水火。废土带的人提起这两家，都叫它们“两边的“，谁也不认，谁也惹不起。
那女骑手压着车速，目光扫过路两旁的荒草，不急不慢，像在找什么。她身后半里地，跟着一辆小号的悬浮载具，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兵士，背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箱，箱子侧面插着几根天线，像只竖着耳朵的甲虫。
距离不够近，王星看不清两人的脸，只看见那女骑手腰间别着一把能量枪，枪身细长，枪口微微泛着蓝光——充能状态。脉宗巡边的兵。
他屏住呼吸，伏在石头后一动不动，盼着她们就这么沿着公路走远。
浮空摩托却在他前方百来步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女骑手单腿支地，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很锐利的眼睛。她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越过乱石堆往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后面那辆载具跟上来，瘦小兵士探出头：“长官？“
“通讯兵，向三号点发个信号，说我们继续往北搜。“女骑手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不大，却很清楚，“这片没人住的地方，能量场反倒比南边乱。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扫到什么。“
“遵命。“
那瘦小兵士从金属箱里抽出一根折叠天线，支开，对着盒子里一个蒙着灰布的通讯器，低声呼叫起来：“陈通讯，陈通讯，侦察组三号位，继续北驶，收到回话。“
乱石堆后的王星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搜——她们在搜什么？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钢宗在搜晶体，脉宗也在边境活动，老陈说过，两边都在悬赏一个“融合体“。他不知道脉宗找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自己体内的那块晶体，但他知道，被这支队伍截下来盘问，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悄悄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住地面，打算等她们拐上公路远去了，再慢慢爬走。他动得很轻，连身下的碎石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就在他挪动身体的那一瞬间，那女骑手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这片乱石堆上。
隔着百来步，隔着石头和荒草，王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对方就是看见他了。那目光停了两息，像是猎人听见了猎物架子上的一声轻响。
“长官？“瘦小兵士也被她这个动作引了过去。
“没什么。“女骑手把护目镜重新戴上，声音听不出波澜，“待在这儿别动。“
她说完，支起摩托，没有沿着公路往前开，反而下了路，车头直直地指向乱石堆的方向，引擎嗡地一声低鸣，缓缓驶过去。
王星的后背贴着石头，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他右手攥紧了机械臂的腕部——手心一片湿滑。前面是无遮无拦的荒原，身后是更大的空地，他只有身后这一片乱石堆可以藏身，跑，就是活靶子。
摩托越驶越近，磁悬浮的嗡鸣声在碎石间回荡。王星能看见那蓝灰色的车头了，能看见那只支在地上、一步步踏过荒草的长靴了。
摩托在距乱石堆十来步的地方停住。引擎声音低下来，只剩下磁悬浮那种嗡嗡的余响。
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不慌不忙地，穿过正午的荒原，落进王星耳朵里：
“石头后面那位，出来吧。你藏多久了，我就看见多久了。“
王星贴着石壁，一动不动。他知道这句话冲他来的。他也知道，自己大约跑不掉了。
他慢慢松开机械臂，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那个蓝灰色身影立在乱石堆前十步远的地方，一手搭在能量枪上，另一只手里捏着护目镜，正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平静的警惕。
“荒天野地，一个人。“她开口，“背包背得死紧，躲得又利索——你什么人？“
“过路的。“王星的嗓子有些干，“逃荒的，往北边找活干。听见动静，怕遇上劫道的，才躲了一躲。“
“逃荒的见着巡兵，头一件事应该是喊救命，不是钻石头缝。“那女兵不紧不慢地说完，朝身后那辆载具扬了扬下巴，“走吧。跟我回去说清楚。说清楚了，该往哪走往哪走。“
王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把能量枪上滑过去，落在那辆载具上——驾驶座上的瘦小兵士正把天线收起来，手已经摸上了那个金属箱的盖子。那箱子里是什么，他没底。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女兵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催，也不退，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