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上沉睡舱边缘时,沈砚先看见的是指甲。
没有血色,薄得像塑料膜,指缝里嵌着黑色油泥。青灰色血管从腕骨爬进冷雾,像冻住的线路图。
舱内传来低沉的吸气声。
一下。
又一下。
每次吸气,舱壁上的温度刻度便升高零点一度。
“退后。”
林照野扣住沈砚的肩,将他往后拽,另一只手抬起短柄切割器。切割器没有亮起,握柄上的红灯却连续闪烁,表示武器授权被系统拒绝。
平台上方,魏岚的广播随即响起。
“不要接触舱体。”
她的语气第一次失去冷静。
沈砚盯着那只手:“里面是谁?”
“你没有权限知道。”
“你让我离开传送带,现在又不让我碰它。魏主管,你到底在保护谁?”
广播沉默两秒。
“沈砚,立刻离开零号传送路径。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继续执行工单,系统可以冻结你的行动权限,由临时监护人接管。”
“接管以后呢?”
“维持舱按原程序上行。”
“里面的人会醒吗?”
魏岚没有回答。
沉睡舱发出一声金属轻响,舱盖又向上移了三厘米。冷雾沿黑色橡胶传送带流淌,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从舱内露出来。
她头发湿透,嘴唇惨白,颧骨下有辐射灼伤般的褐斑。她没有穿工装,只裹着灰色保温膜,锁骨下方贴着一块脱落一半的识别贴。
上面只有两个字:
零号。
沈砚的芯片骤然发热。
【检测到新载体。】
【是否读取记忆备份?】
【读取将覆盖当前临时缓存。】
林照野脸色变了:“别读。”
她说得太快,像是本能阻止。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再丢东西了。”
“我已经丢过很多东西?”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丢。”
舱内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平台警示灯全由黄转红。
【维持舱生命信号恢复。】
【身份芯片:无。】
【责任归属:空白。】
【无登记生命体不得进入公共生产区域。】
传送带重新启动,沉睡舱猛地向前一震,三分之一舱体悬出轨道,底下是看不见尽头的竖井。导向磁轨向上延伸,蓝白电弧在轨道间跳动。再过两小时十七分,城市将开始下一次生产轮转。
沈砚下意识抓住舱体。
高压电流涌入掌心,焦黑的伤口再次裂开,细小血珠在高温中凝住。他咬紧牙没有松手。
“沈砚!”林照野抓住他的手腕。
“放手!”魏岚厉声道,“那不是普通维持舱!”
“我看出来了。”
“它没有身份芯片。一旦进入地表,自动防卫单元会判定为污染源。”
“所以呢?”
“所以它会被清除。”
沈砚另一只手插进传送带侧面的检修缝,硬生生扳住外壳。金属边缘割进掌根。
“你不是让我别碰它吗?”
“因为它会醒。”
舱内女人突然剧烈挣扎,胸腔起伏越来越快,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
【生命体强制唤醒程序启动。】
【唤醒原因:路径异常。】
“魏岚!”林照野抬头,“切断传送带!”
“远程调度权限已锁定。”
“切深层供能!”
“深层供能接入七号重工区生命维持系统,切断会造成三百一十六名工人失去维持。”
“我问你切不切!”
魏岚的声音恢复冷硬:“我一直在算人数。”
灯光骤然熄灭一半。黑暗中,沈砚忽然明白,自己抓住的不是一节传送带,而是整座城市的一根传动轴。
停下它,七号重工区的人会死。
放任它上行,舱内的人会被当成污染源清除。
而这个人连合法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把人当成设备。”他说。
“不是我们。”魏岚回答。
“那是谁?”
“零号工序。”
“零号工序是谁?”
“沈砚,接入你的芯片,关闭维护层隔离阀。传送带会进入缓停,你可以把舱体拖回平台。”
沈砚看向腕侧。身份芯片浮起红光,他已经被系统认定为零号工序执行人,林照野则是临时监护人。
“为什么是我?”
魏岚没有回答。
沈砚脑中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白色墙面,透明观察窗。窗外站着一个旧式工程部制服的男人,胸牌照片被磨花,只剩签名栏里的两个字——沈衡。
男人隔着玻璃对他说:
“你要记住,设备不会骗人。”
画面一闪而过。沈砚只听清最后一个词。
回去。
他睁开眼时,林照野正撑着他:“怎么了?”
“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谁?”
“沈衡。”
林照野瞳孔微缩:“他说什么?”
“没听清。”
这是假话。
舱内女人突然睁开眼。灰白色瞳孔没有焦距,却缓慢转向沈砚和林照野。她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沈砚读懂了口型。
——你终于来了。
她的手从舱沿滑落,指尖擦过沈砚的手背。
【检测到记忆备份接触。】
【载体编号:零号-001。】
【备份来源:未知。】
【原人格完整度:12%。】
【是否建立新载体映射?】
沈砚盯着那行数字。
记忆备份从来不是完整复制。备份次数越多,原人格越容易断裂。十二个百分点,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更像借着旧记忆勉强维持形状的躯壳。
“她不是沉睡。”沈砚说,“她在被重新拼起来。”
林照野看着舱内女人:“这不是她的身体。”
“你知道?”
“零号转运从来不运送完整的人。”
“那运什么?”
林照野没有回答,抬起切割器,连续砸向传送带侧面的控制盒。第三下时,刀刃终于亮起,刺入盒体,蓝色火花喷涌。
传送带速度骤降。
沉睡舱剧烈晃动,半边舱体滑出轨道。
【路径中断。】
【强制唤醒级别提升。】
【自动防卫单元正在部署。】
竖井上方传来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井壁两侧,一排黑色圆筒从维护槽伸出,露出密集的针状发射口。
“让它们退回去!”林照野冲广播喊。
“已进入独立模式。”
“你是零号单元负责人!”
“我只能负责登记对象。”
“那就登记她!”
“她没有芯片。”
“给她一块!”
魏岚疲惫地笑了一声:“备用芯片需要父系签发、居民基因确认和责任归属。她三项都没有。”
“那就把我的给她。”
沈砚看向林照野。
魏岚沉默片刻:“你知道摘除身份芯片的后果。医疗、劳动、记忆备份都会被系统隔离。从法律上讲,你会变成和她一样的空白。”
“我知道。”
沈砚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摘。你一旦离体,监护关系会断开,工单会重新寻找执行人。”
“那就让它重新找。”
“下一个执行人可能是七号重工区的任何一个人。”
林照野看着他:“你是在替我考虑,还是在替这套工序考虑?”
沈砚没有回答。
第一支防卫单元已经锁定沉睡舱,发射口亮起红点。
他松开林照野,冲向另一侧维护屏。
屏幕自动展开底层控制界面。
【执行人确认:沈砚。】
【当前路径:逆向。】
【终点:地表主生产线。】
【剩余时间:02:16:41。】
他找到“主线防卫联动”,却没有关闭选项,只有一条灰色的“责任归属确认”。
备注写着:
【未登记载体进入公共区域时,防卫单元自动接管。若存在有效责任归属,处置权限转交责任方。】
“她需要一个责任归属。”沈砚说。
“没有父系签发人,无法建立。”
“那就用我的。”
“执行人不是父系签发人。”
“沈衡是。”
他把右手按上维护屏。
【责任归属不得跨级调用。】
【请求父系签发人授权。】
【签发人:沈衡。】
【状态:死亡记录已确认。】
沈砚盯着那几个字。
唐梨说过,沈衡没有死,他把自己拆开,放进了每一份备份里。
屏幕授权框开始倒计时。
【请求已发送。】
【等待父系签发人响应。】
十。
九。
八。
竖井上方,针状弹体开始充能。
林照野抬起切割器:“躲到我后面。”
“你挡不住。”
“我没打算挡。”
七。
六。
沈砚将芯片强行压入维护端口。
高压电流贯穿全身,左肋像被从内部掰开,掌心伤口瞬间失去知觉。
【非法越级接入。】
【正在调用父系签发链。】
【记忆验证启动。】
十七年前的零号维护层出现在他眼前。
年轻的沈衡站在传送带旁,将一个沉睡舱推入轨道。舱内躺着一个小女孩,胸口贴着“零号-001”。
那张脸,和眼前的女人一模一样。
画面继续跳转。
事故归档报告浮在沈衡面前:
【七号重工区重大事故。】
【死亡人数:三百一十六。】
【事故性质:可控误差。】
【责任方:零号维护组。】
【处理方式:全员记忆备份,分批覆写。】
沈衡抬头,嘴唇无声开合。
这一次,沈砚听清了。
“别相信任何记得你的人。”
画面断裂。
沈砚睁眼时,发现自己跪在维护屏前。林照野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举着切割器。她的肩膀被针弹擦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沉睡舱已悬出大半,底部只剩一条磁力锁扣。
屏幕倒计时归零。
【父系签发授权:拒绝。】
【拒绝原因:签发人记忆链不完整。】
【责任归属建立失败。】
林照野劈向轨道锁扣,火花四溅。舱体终于停止前移,却完全悬在传送带外侧。
魏岚的广播响起:“拔出芯片,零号工序会进入保护性停机,防卫单元将休眠九十秒。”
“然后呢?”
“够你们离开。”
“她呢?”
魏岚沉默。
舱内女人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嘶哑声音:
“沈……”
沈砚俯身靠近。
她终于说出完整的称呼。
“阿衡。”
魏岚突然切断广播。
林照野的动作停住了。
女人看着沈砚:“阿衡……你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
林照野扣住他的肩:“别靠太近。她也可能只是系统用来诱导你的。”
上方防卫单元再次充能。
“沈砚,拔芯片。”林照野说,“再不拔,针弹会先打穿我们的头。”
“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你救不了她!”林照野猛地吼道,“她没有芯片,没有责任归属,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你现在把自己搭进去,只是让系统多一个无身份的人!”
沈砚看着她颈侧那道银色旧疤。
“你见过她。”
林照野抬手遮住伤疤:“别问。”
“你和沈衡一起做过这个工序?”
“闭嘴!”
切割器能源耗尽,跌落在传送带上。
【清除程序确认。】
【目标一:无身份载体。】
【目标二:未登记责任方。】
【目标三:零号执行人。】
维护屏上却多出一条选项:
【是否执行反向转移?】
【反向转移将暂停城市生产轮转准备,重置全体居民公共权限。】
【预计影响:全城。】
【责任人:沈砚。】
城市每三十天完成一次生产轮转。换班期间,交通、网络、医疗和身份认证会短暂重置。若现在启动反向转移,整座城市将提前进入换班。
林照野看着屏幕,声音发颤:“你不能选。”
“为什么?”
“真正的换班不是重置权限,是换掉人。”
她指向沉睡舱。
“零号工序制造的是没有芯片的人。他们可以被装进任何岗位、任何身份、任何一份记忆里。等换班完成,城市里会多出一批‘原本就在那里’的人。”
“替换?”
“不是替换。”林照野说,“是补齐。”
倒计时开始。
十。
九。
沉睡舱底部锁扣发出脆响。
林照野扑上去抱住舱体,伤口被再次撕开。女人被血刺激,眼睛恢复片刻焦距。
她看着林照野,轻声说:
“你还活着。”
林照野僵住。
“三。”
“二。”
“一。”
沈砚没有按下反向转移。
他将手移向旁边那条被标记为“维护目标:未公开”的数据链。
【无权限。】
【无权限。】
他咬牙继续压下去。
【检测到父系签发链残留。】
【执行记忆验证。】
沈衡坐在狭窄的维护舱里,黑色芯片被导线从颈侧接出,数据像血一样流过透明管道。他的记忆、人格、决策权和身份权限,正被拆成不同备份。
他看向镜头。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系统会要求你证明自己是谁。别证明。”
“身份是别人给你的,记忆也是。谁能让你记得过去,谁就能决定你该成为什么人。”
画面最后,他低下头。
“但你必须把零号带出去。”
影像中断。
整条传送带骤然停止,竖井电弧一根接一根熄灭,防卫单元失去供能。沉睡舱彻底滑出轨道,沈砚和林照野同时发力,将它拖回平台。
系统女声随之响起:
【零号维护目标已确认。】
【责任归属转移中。】
【执行人:沈砚。】
【临时监护人:林照野。】
【目标状态:未知。】
【城市生产轮转提前准备。】
【距离公共权限重置:两小时十六分。】
林照野抬头,脸色难看:“你做了什么?”
沈砚看着腕侧的芯片。红光消失了,一道黑线从接口处蔓延到手腕内侧,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血管。
远处断电的通道重新亮起白灯,升降机正在下行。
林照野捡起切割器。
“秦霜?”
“不确定。”
舱内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目光却始终锁着沈砚。
“你到底是谁?”沈砚问。
她看向沈砚腕上的芯片,神情骤然恐惧。
“不要让他——”
所有指示灯同时变红。
【检测到远程接入。】
【外部人格请求建立通话。】
芯片在沈砚腕内震动。
一下。
又一下。
林照野伸手想拔掉连接,却被电流弹开。
沈砚的视野里浮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衡。
比记忆中年轻,头发尚未变白,脸上也没有后来那道伤疤。他隔着黑色界面,像被困在芯片深处。
“你是谁?”沈砚在意识中问。
“我是沈衡。”
“你死了。”
“记录上是。”
“你把我写进零号工单?”
“是。”
“为什么?”
沈衡神情疲惫:“因为只有你会来。”
“沉睡舱里的人是谁?”
沈衡没有回答。
“零号工序要把什么送到地表?”
“不是要送到地表。终点可以被改写。”
“谁改写的?”
沈衡的脸在界面里扭曲,像被另一侧的力量拉扯。
“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谁?”
“所有记得你的人。”
沈砚看向林照野。她正从护栏边起身,神情复杂。沉睡舱内,女人也望着他。
升降机越来越近。
魏岚的广播重新恢复:“沈砚,把芯片交出来。”
沈衡的影像剧烈闪烁。
“不要相信魏岚。”
“那我该相信谁?”
“谁都不要信。”
“包括你?”
沈衡没有否认。
他的脸裂成几层重叠的影像:年轻的、苍老的、满脸血迹的、被导线贯穿的,每一张都在看着沈砚。
最后,他低声说:
“不要相信任何记得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