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征兵开始

巴特尔跟着征兵队走出工棚的时候,天还没亮。

枪刺的冷光在漆黑的楼道里晃,身后是老韩头压抑的咳嗽声。他没回头,手插在裤袋里,指尖蹭着那把未开刃的短刀。

队伍里一共十二个人,全是底层各工棚抓来的壮丁。没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踩在铁楼梯上,哐哐地响,像敲在空心棺材上。

“往上爬,三千级,到中层征兵站。”领头的军官头也不回,声音像淬了冰,“掉队的,就地扔下去。”

有人喉咙里滚了一声,没人敢问扔下去是哪儿。

巴特尔知道。

巢都的底层就是一层叠一层的铁皮,往下是废弃的排污层,掉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上辈子他在工地见过三十层楼掉下去的钢筋,能把地面砸个坑。人掉下去,也差不多。

他开始爬。

铁台阶每一级都比寻常楼梯高半寸,边缘磨得溜光,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汗,又送走多少人。扶手早就锈成了碎渣,只能摸着冰凉的墙壁往上挪。爬到一千级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开始喘粗气,浓重的汗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巴特尔膝盖发酸,脚后跟的水泡早破了,工靴后帮磨着破皮,每一步都像砂纸蹭肉。

疼。

但他没停。

上辈子在工地挑混凝土,三十层楼没电梯,一担灰桶压在肩上,歇一歇,料就凝固了。这道理刻在骨头里——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队伍越拉越长。爬到两千级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巴特尔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脚一滑,半个身子挂在台阶外,手胡乱抓着,指尖抠着铁皮边缘,划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士兵抬脚就踩。

“别——!”

年轻人只喊出一个字,就像袋垃圾似的坠了下去。黑暗里连回声都没有,很快就只剩风声。

队伍里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回头。

巴特尔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他早知道这地方不讲理,但没想过人命这么不值钱。比工地上被碾死的民工还不如,至少工地上还能赔个三万五万。这儿,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三千级台阶,像一条命的长度。

数到两千九百九十九的时候,头顶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底层那种忽明忽暗的废光管,是昏黄的电灯,一圈光晕罩着灰蒙蒙的穹顶,照得地上的影子又细又长。

中层。

巴特尔踩着第三千级台阶站起身,腿抖得像筛糠,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见征兵站的铁皮棚子,歪歪扭扭立在平台边上,像个巨大的铁棺材。

门口排着队,全是和他一样的底层人,灰头土脸,眼神麻木。有人光着脚,脚底的茧厚得像鞋底。

巴特尔排到队尾,随手抹了把脸,抹下一手灰。

队伍动得很慢。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人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铁牌,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像从屠宰场领了号牌。

轮到他的时候,棚子里一股油墨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桌子后面坐着个胖军官,脖子和下巴连在一起,正用手指蘸着唾沫翻表格,翻一张,啪嗒一声拍在桌上。

“名字。”

“巴特尔。”

“籍贯。”

“巧高里斯。”

“年龄。”

“二十二。”

胖子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有没有病?缺不缺零件?”

“没有。”

“识字吗?”

巴特尔顿了半秒。

上辈子他好歹高中毕业,在工地也算半个文化人。但他本能地觉得,在这地方,识字不是好事。

“识一点。”

胖子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绿豆似的眼睛把巴特尔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忽然发现货物比预想的值钱。

“读过书?”

“跟着工头认过几个字。”巴特尔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木讷。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扯过一张表格推过来,指了指右下角的印泥。

“按手印。”

印泥干得发硬,按上去只留下半个模糊的指印。胖子毫不在意,抽回表格塞进抽屉,扔过来一块铁牌。

铁牌沉甸甸的,边缘没打磨,割手。上面刻着一串编号,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三号棚。

“去那边等着。明天一早运输船来。”

巴特尔接过铁牌,转身走出去。

棚子外的队伍又长了一截。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面包,有人靠着墙打瞌睡,口水淌了一领子。没人知道明天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也没人敢问。

他找到三号棚,在角落靠墙坐下。铁皮墙冰凉,硌得背疼。兜里硬邦邦的,他摸出来一看,愣了。

半块黑面包。

他明明出门前放在窝棚床上,想留给老韩头的。估计是走的时候太急,顺手揣进来了。面包硬得像石头,硌得手心发疼。巴特尔想起老韩头蹲在工棚门口卷烟的样子,一口黄牙,嘴碎,心不坏。三个月里,也就那老头跟他说过几句人话。

他把面包揣回内兜。

大概率是回不去巧高里斯了。那就路上吃,得攒力气,后面的路,指不定比三千级台阶还难走。

棚子里渐渐暗下来,头顶的灯泡晃得人眼晕。旁边有人低声聊天,说前线吃紧,星界军征兵从来都是填战壕的。

“听说上个月去的那批,到地方三天,就没了一半。”

“嘘——找死啊。”

巴特尔闭着眼,没说话。

他早知道是炮灰。但总比在底层吸一辈子铁屑,最后得尘肺死在窝棚里强。上辈子见过太多那样的老师傅,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连口痛快饭都吃不上。

至少当兵,还有机会。

正想着,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枪响。

“砰——!”

整个三号棚瞬间安静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角落缩。巴特尔猛地睁开眼,手瞬间握住了裤腿里的短刀。

铁皮门被踹开。

刚才领路的那个军官站在门口,枪还冒着烟,脚边躺着个想逃跑的新兵,血顺着台阶往下淌,一滴一滴,染红了冰冷的铁皮。

军官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声音冷得像冰。

“提醒各位一句,到了这儿,就不是平民了。”

“敢跑的,这就是下场。”

他收了枪,转身走了。铁皮门“哐当”一声关上,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棚子里死一般的静。

巴特尔慢慢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牌,编号冰冷。他以为这是走出底层的第二步,现在才知道,这只是踏进鬼门关的第一步。

腿上的蚊子包又痒了。

他用指甲掐了个十字,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很。

没关系。

上辈子在工地,什么烂摊子没见过。

只要还没倒下,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