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禾买东西有三个标准。
能不能用。
能用多久。
转手以后能赚多少。
至于东西是谁从哪儿捞上来的，背后有没有一个感人的故事，她通常不关心。
所以，当周海峰站在黑帆打捞舟上，试图强调那扇金属门有多难拆时，贺青禾只问了一句：
“边框直吗？”
周海峰停顿了一下。
“基本直。”
“基本是什么意思？”
“有一点弯。”
“哪边？”
“下面。”
“多大？”
周海峰转头看向梁七。
梁七正蹲在船边，用手比门框弯曲的位置。
比完以后，他觉得有点严重，又悄悄把两只手往回收了一截。
贺青禾全看见了。
“再减两卷绳。”
周海峰脸色一黑。
“你这是买门还是买废铁？”
“废铁不会弯第二次。”
“这门清理完能直接做舱板。”
“你船都装不下。”
林默站在希望岛边缘，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海峰立刻回头。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牙都露出来了。”
“我替你高兴。刚捞上来就有人接盘，说明眼光不错。”
“那你买？”
“不买。”
“闭嘴。”
蓝灯行商队一共三艘货舟。
中间那艘最大。
两侧小舟一前一后护着，船头都挂着三盏蓝色识别灯。
白天灯光不明显。
靠近以后，却能看见灯罩使用的是同一种蓝色玻璃。
这是蓝灯行商的标记。
也代表三艘船上的货属于同一个账本。
贺青禾站在主舟前方。
年纪三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衣服袖口同样扎紧，没有一处多余布料会被风或绳索勾住。
她身后没有旗。
只有两排固定好的货箱。
箱子大小不同，外侧却全写着编号。
梁七盯着那些箱子看了半天。
“里面都是什么？”
贺青禾说：“能卖的。”
“药有吗？”
“有。”
“滤布呢？”
“有。”
“刀？”
“有。”
“锅呢？”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贺青禾看向他。
“有。”
陈浩眼睛亮了。
“多大？”
“先谈门。”
“门有什么好谈的，它又不能做饭。”
周海峰伸手把他挡开。
“这是我的生意。”
“商业街是我们先发现的。”
“门是我捞的。”
“赵铁帮你稳的。”
“我给过分成。”
陈浩看向林默。
“他给了吗？”
林默想了想。
“给了阀件和一台卡住的手摇泵。”
陈浩问：“能换锅吗？”
“现在不能。”
“那和没给有什么区别？”
周海峰开始觉得把船靠过来是个错误。
贺青禾没有催。
她蹲下检查门板。
先敲边框。
再看合页切口。
最后用刀刮开外层附着物，确认下面的金属没有大面积腐蚀。
唐梨站在旁边，看着她检查。
“能用。”
贺青禾说。
周海峰抬了抬下巴。
“我刚才就说能用。”
“但要修。”
“旧东西哪有不用修的？”
“所以按旧东西的价格。”
两个人谈了近一刻钟。
没有吵起来。
声音也没有多大。
价格却在鱼干、绳索、金属扣、药品和维修材料之间来回换了五次。
梁七听到一半就放弃了。
他蹲到唐梨旁边。
“最后是谁赚？”
唐梨说：“她。”
“为什么？”
“门在我们船上。”
梁七没听懂。
唐梨又补了一句：
“她不买，门还是在我们船上。”
梁七这次懂了。
黑帆的船装着那扇门，吃水明显偏向一侧。
带着走不方便。
放回海里又舍不得。
贺青禾看准的就是这一点。
最后，金属门换走了一批黑帆正缺的船体修补材料和耐腐绳。
没有药。
也没有锅。
周海峰原本想顺带换点常用药，贺青禾没答应。
“门只值这些。”
“再加两包止血粉。”
“拿别的换。”
“以后遇到好东西先找你。”
“这句话不能止血。”
周海峰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人做生意没有人情味。”
“有。”
贺青禾让人收起门板。
“但人情也得记账。”
交易完成以后，蓝灯的人没有立刻离开。
两艘小舟将金属门夹在中间，重新调整绑绳。
贺青禾则抬头看向希望岛。
她先看双过滤器。
再看公共食堂。
最后看外侧晾着的工具和刚从水里拖上来的容器。
“希望岛？”
林默点头。
“听说过？”
“接口上见过名字。”
“评价怎么样？”
“没评价。”
贺青禾说得很直接。
“名字不能装货，也不能付账。”
林默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到能付账的了吗？”
“还在看。”
陈浩已经把那只孤零零的锅盖藏到身后。
不是怕贺青禾看上。
主要是觉得只捞到一个盖，有点影响希望岛的商业形象。
贺青禾跳上希望岛，没有进食堂。
先走到那台从水下维护间捞回来的手摇泵旁边。
泵体外壳完整。
摇柄却只能转小半圈。
再往下就会卡死。
童舟已经拆开外层护壳。
吴远把手贴在金属轴套上，闭眼感受内部状态。
“轴没断。”
吴远说。
“里面有东西卡住，左侧磨损比较重。”
贺青禾问：“能修？”
童舟抬头。
“能拆开。”
“我问能不能修。”
“拆开才知道。”
贺青禾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逼问。
林默问：“你对坏泵感兴趣？”
“我们船上也有一台。”
“也卡住了？”
“出水慢。”
贺青禾朝后方打了个手势。
蓝灯的人很快抬来一台更小的排水泵。
外表比希望岛捞回来的那台干净。
底部却有明显撞痕。
“修好怎么付？”林默问。
“先看你们能不能修。”
“试工？”
“你也可以拒绝。”
林默看向童舟和吴远。
童舟已经伸手去拆排水泵外壳。
“先放这儿。”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你都没问价格。”
童舟头也没抬。
“拆开看一眼又不收费。”
贺青禾听见了。
“看完装不回去呢？”
童舟的手停住。
林默说：“那算我们的。”
“可以。”
“修好呢？”
“你们想换什么？”
陈浩立刻开口：“锅。”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浩理直气壮。
“她自己说有。”
贺青禾扫了一眼食堂。
“你们已经有两口。”
“一大一小，不够。”
“十个人吃饭，两口锅还不够？”
“以后人会多。”
林默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陈大厨现在都会考虑人口增长了。”
“我是考虑菜不能串味。”
贺青禾没理会两人的争论。
她打开随身账板。
“锅可以换，但这台泵不值锅。”
“那有什么？”沈岚问。
“滤材、常用药、耐盐种苗、电线。”
她顿了一下。
“看你们还需要什么。”
苏晚晴从商业街简图上抬起头。
“你们长期走这片浅城区？”
“经过，不固定。”
“知道哪里有完好的泵件吗？”
“知道几个地方。”
“卖位置？”
“卖。”
“可信度？”
“只保证我们到过，不保证现在没被别人拆走。”
苏晚晴点头。
这个条件很合理。
海底资源不会等人。
一张旧位置图，可能让人找到东西，也可能只找到几处空架子。
潮汐接口不会替卖方保证结果。
江野把刚画好的商业街简图推到桌面中央。
“这个能换多少？”
贺青禾看了一眼。
简图上标着水深、两个入口、危险结构、甲钳蟹活动位置和目前确认的装卸通道。
不算完整。
却是实地潜入后留下的第一手记录。
“副本？”
“副本。”
“后续更新呢？”
“另算。”
贺青禾终于笑了一下。
“你们学得挺快。”
林默说：“主要是穷。”
“穷的人不一定会做生意。”
“那我们属于比较有天赋的穷。”
排水泵很快拆开。
问题比想象中简单。
底部撞击让一块导流片变形，卡住叶轮。
吴远确认主轴没有裂。
童舟拆下导流片，赵铁用力将它压回大致形状。
苏晚晴重新调整边缘角度。
半个小时后，排水泵接入水中试转。
摇柄转动。
一股浑水从出水口喷出来，正好浇在林默脚上。
林默低头看着湿裤腿。
“为什么每次设备恢复，都要先攻击负责人？”
童舟握着摇柄。
“说明压力够。”
“你不能往旁边喷？”
“你站旁边了。”
贺青禾检查完出水量，没有夸人。
只问：“能维持多久？”
童舟说：“导流片已经变形过，不能高负荷。回来以后重新换一块最好。”
“没有替换件。”
“那就控制转速，每次用完检查叶轮。”
贺青禾把这些话写进账板。
“修理费怎么算？”
林默看向沈岚。
沈岚将希望岛需要的东西简单列出来。
药品优先。
然后是适配滤材、耐盐种苗和一批电线。
贺青禾没有全部答应。
希望岛提供排水泵维修、商业街简图副本和少量可用金属件。
蓝灯则留下了一批常用物资，其中只有几样会直接影响希望岛接下来的生活与维护。
双方通过潮汐接口确认数据副本和交易内容。
实物则由蓝灯的人从货箱里搬下。
没有赠品。
也没有因为林默说“以后可以长期合作”，价格就自动便宜。
交易结束后，陈浩围着两盒耐盐种苗看了半天。
“这个能吃？”
贺青禾说：“能种出来才算。”
“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多月。”
陈浩皱眉。
“这么慢？”
“你可以继续吃鱼。”
“有没有长得快的？”
“有。”
“什么？”
“海藻。”
陈浩转身就走。
蓝灯行商没有在希望岛停留太久。
他们还要把金属门送去下一处平台。
临走前，贺青禾却在潮汐接口区域交易页上发布了一条新信息。
【希望岛：提供基础阀件、管线与手动设备检查维修。】
【可交换：药品、滤材、种苗、电线、食物及其他双方认可资源。】
【维修结果由实际检查确认，不保证所有损坏设备均可修复。】
林默看完。
“你替我们打广告？”
“不是替。”
贺青禾站在船头。
“以后有人来修东西，我可以顺路收货。”
“有抽成？”
“当然。”
“我就知道。”
贺青禾让人升起蓝色识别灯。
三艘货舟缓缓离开希望岛。
黑帆也重新收好修补材料，准备继续去商业街另一端打捞。
周海峰看着蓝灯远去的船影。
“那扇门是不是卖便宜了？”
梁七蹲在旁边。
“现在后悔还追得上。”
周海峰看了看自己终于恢复平衡的打捞舟。
又看了看船里新换来的耐腐绳和修补材料。
“算了。”
“为什么？”
“追上以后，门还得再装回来。”
希望岛重新安静下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陈浩把甲钳蟹拆进新洗干净的金属盆。
苏晚晴查看种苗保存条件。
童舟和吴远则开始研究那台卡死的手摇泵。
林默坐在公共食堂门口，看着区域交易页上逐渐增加的询问信息。
有人问能不能修漏水阀。
有人问检查一次旧过滤器要多少食物。
还有人只问希望岛具体在哪儿。
沈岚把能回答的逐一回复。
不能确认的，暂时放着。
陈浩端出一盆刚煮好的蟹肉。
“开饭。”
林默起身。
“蓝灯刚替咱们拉来一堆生意。”
“吃完再说。”
“有人已经在问位置了。”
“那就让他们等。”
陈浩把最大的一块蟹钳肉夹走。
“做生意也得先吃饭。”
第二天早上，第一艘带着坏阀门的小筏出现在了希望岛外面。
它后面还跟着两艘。
一艘来修东西。
一艘来换药。
最后一艘什么都没带。
上面的人只是听说这里昨天捞到了一只很大的螃蟹。
想来看看还有没有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