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甲钳蟹。
是门。
一扇横躺在水下建筑后方的灰白色金属门。
门板足有两米多宽,外层虽然挂满海藻,边框却没怎么变形。只要拆下来清干净,黑帆那艘打捞舟漏风漏雨的后舱就能少漏一样。
至于地上那只甲钳蟹——
周海峰只看了一眼。
“挺肥。”
林默站在希望岛边缘。
“陈浩已经预定了。”
“我又没说抢。”
“你看它的眼神不像。”
周海峰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从打捞舟里探出头。
“周哥,咱们先下哪边?”
他叫梁七。
名字里有个七,不是因为排行第七。
据他自己说,是以前出海十次能空手回来七次。
周海峰觉得这个外号很晦气。
梁七却认为能活着空手回来也算本事。
“北边后巷。”
周海峰指向水下那扇门。
梁七顺着方向看了半天。
“旁边那家店里不是有桶吗?”
“我们缺桶?”
“缺啊。”
“我们最缺的是船别再漏。”
梁七低头看了看脚下。
黑帆打捞舟的后舱板昨天刚补过。
补丁一边深一边浅。
下雨的时候,里面的人得学会挑位置睡。
他不说话了。
周海峰把一根系着黑布的下潜绳扔进海里。
黑布是黑帆的打捞标记。
不代表整条街都归他们。
只代表这根绳子下面有人作业,其他队伍别从同一个口子往里钻。
林默看见那块黑布,挑了挑眉。
“你们这算占地方?”
“算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们别把东西砸我头上。”
“那挺合理。”
周海峰反而有点意外。
“你不争?”
“街这么长,我争那一扇门干什么?”
陈浩抱着空筐从后面经过。
“他不争,我争。”
周海峰看向他。
陈浩指着街对面的厨房用品店。
“那边先看见的是我们。”
“我又没准备去。”
“你刚才看了。”
“看一眼也算?”
“你看甲钳蟹那一眼,已经很有侵略性了。”
周海峰懒得理他。
黑帆一共下来三个人。
周海峰、梁七,还有负责水下拆解的女人唐梨。
唐梨平时话不多。
动手比说话快。
梁七刚把工具袋绑好,她已经翻身入水,只留下一串气泡。
“你看看人家。”周海峰说。
梁七问:“看什么?”
“看人家不废话。”
“她是懒得跟你说。”
周海峰抬手就是一巴掌。
梁七提前缩头,跟着跳进海里。
另一边,希望岛的第二轮下潜也开始了。
赵铁显然接受了两条鱼的报价。
江野负责引路。
苏晚晴仍旧随队检查结构。
三个人这次没有再进生活用品店,而是直接朝街对面的厨房用品店靠近。
陈浩站在水面上方,双手拢在嘴边。
“锅先捞!”
水下没人能听见。
林默站在旁边。
“你喊破嗓子,他们也只能看见气泡。”
“我表达一下态度。”
“你的态度很有厨房特色。”
商业街两端同时有人下潜,原本安静的水下顿时多了不少动静。
几条躲在橱窗里的鱼受到惊吓,从破洞中一拥而出。
泥沙被脚蹼和绳索带起。
褪色广告布在水流中缓慢摆动。
黑帆三人先抵达后巷。
那扇灰白色金属门并不是店铺正门。
而是一处装卸通道的侧门。
门体向外倾斜,底部埋在淤泥里,上方合页只剩一只还连着墙。
唐梨用短铲清开边缘泥沙。
梁七则绕到门后检查。
他刚探进去,立刻退了出来。
周海峰打了个询问手势。
梁七指了指里面。
又用两只手比出一个很大的圆。
周海峰以为里面有海兽。
握住短矛,小心靠近。
门后没有海兽。
只有一只圆滚滚的不锈钢桶。
桶被塌下来的金属架卡住,只露出一半。
梁七指了指桶,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明显。
他要。
周海峰一把将他的手按下去,指向金属门。
先拆门。
希望岛那边已经到了厨房用品店。
江野说的六只大东西,确实在。
其中四只趴在门外。
另外两只挤在橱窗里,正用大钳拆一排不锈钢货架。
货架上挂着各种锅铲和金属架。
每夹断一根,便有一串东西慢慢飘起来。
赵铁看着那几只甲钳蟹。
江野先看赵铁,又看苏晚晴。
苏晚晴指了指橱窗侧面。
不用从正门硬闯。
店铺侧墙已经破开一个洞。
洞口不大。
人能过,最大的甲钳蟹过不去。
三个人绕到侧面。
江野最先钻进去。
里面两只甲钳蟹立刻转身。
其中一只挥动大钳,夹向他的腿。
江野借着水流向上一翻,脚蹼贴着钳尖滑过。
短刀没有刺向甲壳。
而是顺手割断了它头顶悬着的金属锅架。
整排锅架向下坠落。
十几只锅盖、漏勺和金属盆一起砸在甲钳蟹背上。
水下没有清脆响声。
只有一片混乱震动。
那只甲钳蟹显然从没经历过这种攻击。
它转身夹锅架。
越夹,身上缠得越多。
另一只想从旁边绕过来,被赵铁从侧墙破口迎面撞了回去。
赵铁没有拔刀。
双手直接按住甲壳,将它推向正门。
那东西的步足在地面刮出几道泥痕。
下一刻,整只甲钳蟹从半开的卷帘门下被硬生生塞了出去。
门外四只同伴受到惊动,纷纷散开。
赵铁顺势从正门出来。
大钳朝他夹来。
他侧身避过,抓住钳根一扭。
冲在最前面的甲钳蟹翻了个身,腹部朝上。
另外几只没再靠近,退进街道另一边的破窗。
赵铁也没有追。
店铺不是它们的。
可商业街同样不是希望岛的。
把路清开就够了。
苏晚晴进入店内后,没有去看锅。
她先检查天花板。
江野割下来的锅架原本挂在非承重轨道上,不影响结构。
后仓方向却有一道贯穿墙体的裂缝。
她在水里画出一条界线。
界线以内可以搬。
再往后,暂时不进。
江野从锅架里抽出一个边缘完整的不锈钢盆,顺手塞进拖网。
又捡到几只状态不错的食物托盘和金属网架。
真正的大锅也有。
只是其中两口被货架死死压住。
强行往外拖,可能带动后墙。
他在上面绑了标记,准备以后再处理。
赵铁从外面捡起一只飘出来的锅盖。
看了看。
也塞进拖网。
他不知道这只锅盖能不能配上锅。
反正陈浩只说先捞锅。
没说锅必须完整。
与此同时,黑帆那边终于清开了金属门底部。
唐梨检查完仅剩的上方合页,向周海峰做了个切断手势。
周海峰摇头。
不能直接切。
门后压着金属架。
合页一断,整扇门会被水流往外推。
三个人未必拉得住。
梁七指了指希望岛方向。
意思是找人。
周海峰又看了一眼门板。
然后浮出水面。
“林默!”
林默正在接希望岛送上来的第一筐金属盆。
“门捞到了?”
“快了。”
“那你喊我干什么?”
“借赵铁。”
陈浩立刻抱住刚出水的锅盖。
“赵哥现在是我们厨房用品店的特聘打捞员。”
周海峰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孤零零的盖子。
“你们就捞上来这个?”
“下面还有。”
“锅呢?”
“锅被墙压着。”
周海峰笑出了声。
“忙半天捞个盖。”
陈浩脸色一黑。
“你桶还在门后面卡着呢!”
两个人隔着半个希望岛都能吵起来。
林默抬手打断。
“借赵铁可以,怎么分?”
周海峰回答得很干脆。
“门归黑帆。门后面的东西,我们先挑一件,剩下的你们拿一半。”
“赵铁只帮你稳门,不负责搬。”
“行。”
“苏晚晴得先看结构。”
“也行。”
“发现不安全就停。”
周海峰看着他。
“你当我想让门把人压里面?”
“那就成交。”
赵铁重新下水前,陈浩从鱼筐里挑了两条半干裂口鱼。
一条大。
一条小。
赵铁看了一眼。
“说好两条。”
“这是两条。”
“有一条只有半条大。”
“半干以后缩水正常。”
赵铁没接。
陈浩咬了咬牙,又换了一条。
“你们猎杀序列心眼怎么这么细?”
赵铁收下鱼。
“眼神好。”
黑帆的金属门比看上去更沉。
苏晚晴下去检查一圈,先让所有人清掉门后容易被带动的金属架。
随后用绳索固定门体上下两端。
唐梨负责切断合页。
赵铁和周海峰一左一右稳住门板。
江野则守在侧面,防止被惊动的甲钳蟹重新靠近。
合页断开的瞬间,水流果然抓住了门。
整扇门猛地向外一摆。
周海峰脚下一滑,肩膀撞上墙面。
赵铁的身体却只晃了一下。
他双手扣住门框边缘,硬生生把偏转方向扳了回来。
黑帆三人立刻收紧牵引绳。
门体一点点脱离淤泥。
最后完全悬进水中。
它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帆板,随水流不断摆动。
几个人没有继续在水下逞强。
上浮绳拉紧。
希望岛和黑帆打捞舟上的人同时用力。
那扇门缓缓离开海底。
先是上沿露出水面。
随后是爬满贝壳的门体。
最后砰的一声,斜靠在黑帆打捞舟侧面。
整艘舟都向一边沉了沉。
梁七趴在船沿看了半天。
“周哥。”
“怎么?”
“它是不是太大了?”
周海峰也沉默了。
门是好门。
问题是黑帆的船,没有他刚才想象中那么大。
林默站在希望岛边缘,认真建议:
“你可以把船加宽。”
“拿什么加?”
“再捞一扇门。”
周海峰骂了一句。
门后那只不锈钢桶最终归了黑帆。
剩下的维护间物品按照约定分配。
希望岛拿到一批状态尚可的阀件和一台卡死的手摇泵。
能不能修,要等童舟和吴远拆开以后才知道。
黑帆则带走几块适合补船的金属板。
谁都没占完。
谁也没空手。
陈浩也终于等到厨房用品店的拖网上浮。
他第一时间冲过去。
最上面是不锈钢盆。
下面是食物托盘。
再下面是一捆金属网架。
最后,赵铁把那只锅盖递给他。
陈浩翻了半天。
“锅呢?”
江野摘下呼吸管。
“还在下面。”
“那你拿盖回来干什么?”
“先占一半。”
林默在旁边笑得差点没站稳。
陈浩抱着锅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只能指向正在处理的甲钳蟹。
“中午你们都别跟我抢蟹钳。”
周海峰靠在那扇过大的金属门上。
“我们帮忙了,有没有份?”
“你有桶。”
“桶不能吃。”
“那拿门换。”
“滚。”
午后的海面热闹了不少。
希望岛外侧摆着待清洗的容器和工具。
黑帆打捞舟边挂着一扇明显超过船体需要的大门。
两边的人一边处理收获,一边继续争论商业街到底该怎么分区。
没有人真准备为了几间旧店翻脸。
但谁先下绳、谁负责危险、谁带走什么,最好还是提前说清楚。
争到一半,远处海面出现了三点蓝光。
白天并不明显。
却排列得很整齐。
一支由三艘小型货舟组成的队伍沿着浅水旧城边缘慢慢靠近。
船头悬着蓝色识别灯。
中间那艘船上堆满封好的货箱。
最前面的人远远看见黑帆舟边那扇大门,第一句话不是问这里安不安全。
而是问:
“门卖吗?”
周海峰原本还在骂林默。
闻言立刻转身。
“不卖。”
对方又喊了一个价格。
周海峰停顿两秒。
“可以谈。”
林默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卖?”
周海峰已经开始解固定门板的绳子。
“黑帆的原则是,船可以漏。”
“生意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