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宗到青阳城,快马加鞭只需两日。姜忘和姜承宇在官道上策马疾行,沿途的田野已经从深秋转入初冬,路边的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能看到几只瑟缩的麻雀。姜承宇骑在马上,将那本《上古封印术考》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那个朋友沈惊鸿,批注写得比正文还有意思。他在消解封印那一章的页脚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旁边写着‘此处推导有误,详见姜前辈修正版’。这只猫画得还挺像他师尊养的那只。”
“他师尊养猫?”
“养过。那只猫后来跑了,嫌天机峰太高,老鼠爬不上来。”姜承宇将古籍塞回包袱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逐渐清晰的青阳城城墙,“快到了。你家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青萝?你上次说她在矿场入口的大树下等你,等了多久?”
“每次出门都等。”
“那这次让她等了将近一个月,回去得好好哄哄。”姜承宇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目光在城墙轮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在南荒独自待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没有人等他的日子。但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大哥每次从青云宗回青阳城,都会在城门口被一个小丫头扑个满怀——那时候青萝还是个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奶娃娃,现在该是八九岁了。
进入青阳城时正值午后,城门内外一片繁荣景象。姜家矿场在城门内新设的铺面正在挂牌,几个伙计正把一块刻着“银星灵石专营”的匾额往门楣上挂,匾额上的字是姜伯远的手书,苍劲有力。街对面的几家老字号铺子也换了新招牌,整条街的气象比两个月前姜忘去南荒之前又繁荣了几分。
姜忘在城门口的布告栏前勒住马,上面贴着一张新告示——“姜家矿场诚聘账房先生一名,包吃住,月钱从优,有意者请至城东姜宅找姜恒管事面谈。”字迹依旧是姜恒的,但措辞比上个月又老练了几分,连“包吃住”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他从怀中取出那面赤砂帮的残破令牌,在布告栏下方印了一个极小的银色标记,然后将令牌收回怀中。这是他和姜恒约定的暗号——银色标记代表他已回城,姜恒看到后自然会来小院找他。
到了姜家门口,姜忘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房。姜承宇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新换的灯笼和石狮,又看了看院中那几棵新栽的桂花树苗,微微点头。姜忘正要往自己的小院走,迎面碰上从正厅出来的姜伯远。姜伯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抬头看到姜忘身旁的灰袍老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承……承宇?真的是你?”姜伯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承宇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握住姜承宇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二十年了!你大哥走的时候说你还在,但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每年祠堂祭祀都替你上一炷香,上着上着都怕那炷香变成真的……”
“伯远兄。”姜承宇拍了拍他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和姜伯远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起,“那炷香没白上。我这不回来了吗。路上听忘儿说你当了族长,姜家这二十年全靠你撑着。我这个当叔的,欠你一声谢。”
姜伯远连连摆手,眼眶泛红。他从地上捡起账册,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絮絮叨叨地开始交代这些年的变化——姜承远当年住的那间院子他一直锁着,每月亲自打扫一次,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宗祠里新立了一块牌位,刻的是姜承远的名号,但不是灵位,是生位——因为姜忘说过父亲还活着,活着的人不立灵位。城北那片矿脉已经正式命名为银星矿场,第一批产出的灵石品相极好,姜家的账面上终于有了盈余。赵家赔偿的最后一批物资上周刚到位,李家那边也主动示好,送了二十匹上好的布料作为姜家新族徽的贺礼。
姜承宇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当听到“生位”两个字时,他握着姜伯远的手又紧了几分。
“对了,忘儿,”姜伯远忽然转向姜忘,“青萝在矿场。她最近天天往那儿跑,说是在准备什么惊喜,连我都不让看。你要是现在过去,正好能碰上。那丫头为了这个惊喜忙活了好一阵子,连王婶都说她瘦了一圈。”
姜忘点头,将马匹和行囊交给门房,转身往城北矿场走去。路过糖炒栗子的摊位时,他又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这次买了两包。从城门到矿场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但这次脚步比往常更快了几分。
银星矿场的入口比上个月更加规整,新铺的青石板路从矿道口一直延伸到矿场大门,两侧的排水渠也重新疏浚过,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矿场大门旁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姜家族徽——一只展翅的银隼,爪子下踩着半截断裂的锁链。石碑下种了一圈低矮的迎春花,虽然还没到花期,但绿油油的叶子已经爬满了碑基。矿工们进进出出,脸上不再是两个月前那种被压榨后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种踏实的从容。
矿场入口旁那棵大榕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入口,气根如瀑般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青萝果然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但她不是在写字。她面前支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壶茶水和一摞粗陶碗,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免费茶摊。累了就歇歇,不用客气!”那个“歇”字写错了,旁边又重写了一个,但重写的那个也歪歪扭扭的。
小丫头正踮着脚尖给一个刚下工的矿工倒茶。矿工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手矿灰,接过茶碗时小心翼翼用指尖捏住碗沿,生怕自己的脏手碰脏了碗口。青萝倒完茶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马扎递给他,仰着头说:“大叔你坐,不着急。王婶说你们下矿一趟就是小半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以后渴了就来这里喝茶,不要钱!不过喝完茶要把碗放回桌上,不然下一个人没碗用。”她说话时左手腕上那枚银灰色护身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她系在木牌上做装饰的那根浅紫色丝带相互映衬。
矿工连声道谢,端着茶碗坐在马扎上,脸上的疲惫被热气腾腾的茶水冲淡了几分。青萝又蹬蹬蹬跑到另一侧,搬出一把用旧布条缠了扶手的藤椅——那是她从姜家库房里翻出来的破藤椅,扶手断了半边,被她用碎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虽然不太好看,但坐上去意外的舒服——又拍了拍藤椅上的灰,然后对旁边几个排队等茶的矿工说:“这把椅子是给年纪大的伯伯坐的!年轻人坐马扎,马扎不够就去树根那边坐,榕树根上也能坐人!”
姜忘站在榕树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上前。矿场入口的喧嚣、矿工们的交谈声、青萝倒茶时瓷碗碰撞的叮当声、榕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格外安静。在南荒的时候,耳边永远是风沙的呼啸和妖兽的嘶鸣,偶尔有人声也是赤砂帮探子压低了的密语。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热闹了。眼前这一切——茶摊、矿工、青萝忙前忙后的身影、桌角那摞歪歪扭扭的木牌——就是他要守住的东西。
“青萝。”
小丫头正弯腰捡起一个被风吹落的茶碗,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腰,手里的茶碗差点又掉地上。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从榕树后走出来的姜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然后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撒腿就跑过来。
“少爷!”她跑到姜忘面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急刹住脚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茶水,然后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矿场重地,闲人免进——不对,少爷不是闲人。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头发是不是乱的?围裙上是不是沾了茶渍?完了完了这个惊喜还没准备好!”
姜忘低头看着她。小丫头瘦了些,下巴比上个月尖了点,但精神头比任何时候都好。她的围裙上确实沾了几块茶渍,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盏小灯笼。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还没准备好呢!”青萝急得跺脚,一把拽住姜忘的手往方桌那边拉,“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茶摊已经开满一个月了,结果才开了没多久你就回来了——都怪你走得太快!不过少爷你别光站着,先坐下喝碗茶,这壶是王婶自己配的菊花茶,加了冰糖,可好喝了。第一碗不收钱,第二碗也不收钱,少爷的话随便喝多少碗都不收钱。”
姜忘在方桌旁的藤椅上坐下,青萝踮着脚尖给他倒了一碗菊花茶。茶水是温热的,菊花的清香混着冰糖的微甜,入喉时恰到好处地化开了赶路的疲惫。矿工们看到姜忘,纷纷放下茶碗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喝茶,然后端着茶碗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茶摊。方桌、粗陶碗、旧藤椅、小马扎、桌上那摞歪歪扭扭的木牌——旁边还有一块木牌上刻着“今日特供:菊花茶”几个字,字迹端庄工整,不是青萝的笔迹。木牌下方还用炭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菊花,花瓣画得一丝不苟,和之前鹅卵石背面的刻字一样精细。
“苏姐姐来过了?”
“来过!前几天苏姐姐路过青阳城,特意来矿场看我。茶摊的主意是她帮我一起想的,那块‘今日特供’的牌子也是她帮我刻的。她说茶摊虽小,但能让下矿的叔叔伯伯们有个歇脚的地方。她还说——说我越来越像少爷了,做了事也不爱吭声。”青萝蹲在姜忘旁边,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汇报,“这几天来喝茶的人可多了,最多的一天用了三壶水!有个矿工大叔还送了我一包自家晒的柿饼当谢礼,我给王婶留了一半,另一半分给来喝茶的人了。矿场门口的守卫大哥说自从有了茶摊,大家下工之后脸上都是笑着的。”
姜忘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那两包糖炒栗子放在桌上。青萝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拆,拆到一半又停住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忘:“少爷,你这回能在家里待几天?”
“不会比上次短。这次回来还要跟你一起去看看族长,顺便把矿场裂隙的巡查排班重新定一下。你那个茶摊,明天我帮你把木牌重新加固一下——现在的牌子风一吹就倒。”
青萝拆开油纸包,塞了一颗栗子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会加固!少爷你去忙你的大事,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上次苏姐姐教我用砂纸打磨木牌边缘,我已经学会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忽然站起身,拽着姜忘的手往矿场入口的大树下走,“对了少爷,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大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鹅卵石围成的小花坛。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一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桂花树苗,还没有青萝高,枝头上只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花坛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少爷的桂花树。等它开花了,第一茬桂花给少爷做桂花糕,第二茬给苏姐姐做桂花蜜,第三茬——第三茬再说!”
“上次族长说院子里种的那两棵桂花树是少爷的,我觉得矿场这边也该有一棵。这棵树苗是王婶帮我从后山挖来的,根上裹了好大一团土,种下去浇了三天水就活了。矿工大叔们帮我砌的鹅卵石花坛,鹅卵石是他们从矿场排水渠里捡的,每一块都挑的最圆的。你要不要给它浇个水?浇水的时候要许个愿——苏姐姐说对着桂花树许愿很灵的!”青萝把姜忘拉到花坛前,又从花坛后面摸出一把小水壶塞进他手里,满脸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姜忘低头看着那棵瘦瘦小小的桂花树苗,又看了看青萝亮晶晶的眼睛。他蹲下身,将水壶里的水慢慢浇在树苗根部。水渗进泥土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片嫩叶在水珠的冲刷下轻轻颤动。他没有许愿,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下次从南荒回来,这棵树应该能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
“少爷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青萝捂着嘴连连点头,然后也蹲下来对着桂花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声音极轻,姜忘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少爷”、“平安”、“回来”——其余的都被风吹散了。许完愿之后她睁开眼,发现姜忘正看着她,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大声宣布:“我是帮王婶许的愿!王婶说少爷总是在外面跑,要多拜拜桂花树保平安!”
姜忘没有戳穿她。他站起身,将那把小水壶放回花坛后面,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在矿场裂隙加固时炼制的清心符,蹲下来埋进树苗根部的土里。“这枚清心符埋在这里,以后桂花树长高了,符里的灵力会顺着根系进入周围的土壤,让附近的灵气流动更稳定一些。矿工们在这里歇脚,对身体有好处。”
青萝蹲在旁边看他埋符,看完之后用力点了点头:“少爷你放心,等桂花树开花了,第一茬桂花一定给你留着。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把茶摊的木牌重新刷一遍桐油——上次下雨淋湿了一点,字有点花了。还有那个‘今日特供’的牌子也得给苏姐姐留好,等她下次来再帮我刻新的。”
姜忘站起身,将茶碗里最后一口菊花茶喝完。矿场入口的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榕树的气根洒在青萝的小茶摊上,将那些粗陶碗和歪扭的木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矿工们三三两两地下工,路过茶摊时都会朝青萝笑着点点头,有的还会停下来喝完一碗茶再走。青萝像个称职的老板娘一样挨个打招呼,收碗、擦桌子、把空茶壶拎到矿场公用的水缸边灌满,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刚过完八岁生日的小丫头。
从矿场回到姜家,天已经擦黑。姜忘领着小叔推开父亲住过的那间院子时,青萝正捧着一个小本子站在院子里,看到姜承宇先是好奇地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然后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二爷爷好!我叫青萝,是少爷的妹妹。少爷说您在南荒待了二十年,那里头风沙可大了,您脸上这些褶子都是被风吹出来的吧?回头我让王婶给您炖一锅银耳汤,多加点冰糖,王婶说喝银耳汤对皮肤好。”
姜承宇被这一连串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皱纹,哑然失笑:“好,二爷爷等着你的银耳汤。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给你一个见面礼。”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南荒特有的紫铜矿炼成的护身符,放在青萝手心。这枚护身符的大小和姜忘给她那枚差不多,但符心的阵法是一个他从《上古封印术考》里改良出来的护神阵,能专门抵挡神识层面的攻击。符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圆润,显然是在路上花了时间特意打磨过的,和他自己那枚灰扑扑的护身符判若两符。
青萝捧着护身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和姜忘那枚护身符一起挂在左手腕上。两枚护身符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一枚银灰色,一枚紫铜色,她晃了晃手腕,心满意足地说:“这下好了,左边是少爷的,右边是二爷爷的,摔跤都不怕了!”
姜承宇看着小丫头喜滋滋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润。在南荒独自待了二十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二爷爷”了。
安顿好小叔之后,姜忘回到自己的小院。青萝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不是等着检查千字文,而是站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不让他靠近。
“少爷,你把眼睛闭上,把手伸出来。”
姜忘照做。手掌摊开之后,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放进了他手心。他睁开眼,掌心里是一个用碎布头缝的小荷包,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打了结。荷包正面用彩色丝线绣了一个“忘”字,绣得比之前那些歪扭的字迹工整了不知多少倍——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丝线的颜色是银色,和他短刀上的本源之光如出一辙。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桂花。
“这是我自己缝的,里面的桂花是从家里那两棵桂花树上摘的,晒了好几天才晒干。苏姐姐说桂花能安神,少爷晚上打坐的时候放在旁边,闻着桂花的味道就不累了。”青萝说完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少爷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对着这个荷包练习千字文。现在已经抄到最后一个字了。”
姜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银色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将荷包贴近鼻尖,淡淡的桂花香和布料的质朴气息混在一起,钻进鼻腔。他将荷包小心地系在腰间,和短刀的刀柄靠在一起。
“千字文抄完了?”
“抄完了!最后十个字我抄了整整三遍才满意,毛笔分岔了又不敢扔,是用小刀削了笔尖继续写的。”青萝从桌上捧起那本厚厚的字帖,双手递给姜忘,站得笔直,像是在交一份极其重要的答卷。
字帖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到最后一个端端正正的“忘”字,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浸着汗水和墨香。中间有几页沾着泪痕——那几天她写不好字急哭过;有几页沾着油渍——那几天她一边吃饭一边练字;还有几页的页脚画了小星星——那是她每写完十个字给自己的奖励。第一页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剑”字旁边还留着苏云裳的示范字,最后一页那个“忘”字的收笔处已经有了几分姜忘字迹的影子。最后一页的背面,她歪歪扭扭地多写了几个字——“少爷,我抄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忘将字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他都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比父亲留下的剑典更重要的典籍。
“全部合格。”
青萝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小拇指,勾住姜忘垂下的手指用力晃了两下:“糖炒栗子!五包!不许耍赖!”
“明天就买。”
青萝松开手,又忽然凑近了盯着姜忘的眼睛,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用一种大人才有的笃定语气说道:“少爷,你又认识新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种新的味道。”青萝比划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给他听,“以前你从外面回来,身上有三种味道——一种是少爷自己的味道,一种是刀的味道,一种是血的味道。现在多了两种。其中一种像旧书页的味道,但是又混着一点点墨香,还有点像沈公子那种熬夜之后残留的符纸焦味,应该是那个帮你研究封印的沈公子。还有一种味道苏姐姐身上也有——是那种压箱底很久的旧纸味,但是又比苏姐姐的更古老,有点像……嗯,有点像落星涧那座地宫里的石头味。这个人你是在地宫里认识的,对不对?”
姜忘看着青萝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见过她能通过细微的灵力波动察觉到到访者的来历和意图,也见过她从自己身上一小块墨渍的颜色区分出是新研的墨还是隔夜的宿墨,但把一个在数万年前遗留于地宫深处的气息从自己回来之后便换过的衣袍上辨认出来——这份观察力连他都有些意外。
“嗯,他叫阿煜。神识残留,具体身份暂时还不能确定,但至少不是敌人。”
青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继续给桂花树苗培土,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下次少爷去地宫,替我跟他问个好。谢谢他陪我少爷聊天。”
夜深了,小院里的桂花树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姜忘盘膝坐在床上,腰间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桂花荷包,淡淡的桂香萦绕在鼻尖。青萝已经在她自己屋里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本新字帖,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姜忘没有立刻开始打坐,他先取出短刀横放在膝上,将小叔留在断剑上、父亲留在短刀里、自己在矿场裂隙中印刻过的所有封印节点在心中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温养丹田。筑基初期的道基已沉入核心九成有余,旋转稳定,灵力运转比上个月又流畅了几分。这几日往返奔波和陪同小叔与洛清寒重逢,修炼的时间虽不如在南荒时密集,但体内灵力的自行运转反而比南荒时更加自然顺畅。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被释放后,道基下沉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第二天一早,青萝在小院里支起了一个新的小架子,上面摆着她那几样宝贝——姜忘给的护身符、苏云裳刻的木牌,还有一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石头上的“忘”字依旧鲜红。她蹲在架子前,把姜忘在矿场大树下给她买的两包糖炒栗子放在最下层,又给姜承宇送她的银耳汤材料在旁边贴了张小标签,写着“二爷爷的银耳汤专用,别人不许动”。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端出那本新字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用苏云裳教她的新方法握笔写字。写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朝姜忘的窗口喊了一声:“少爷!你昨晚答应我今天去买的糖炒栗子——五包!别忘了!”
窗内没有回应。但青萝知道少爷一定听到了。她把毛笔搁回砚台上,左手腕上的两枚护身符在晨光下轻轻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