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死亡之前

铁锈味。

浓烈,腥甜,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生铁塞进你喉咙里,再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捅。那股味道卡在鼻腔和咽喉之间,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姜堰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转一圈就往他脸上抖落几颗细碎的尘埃。他盯着那片缓缓转动的影子看了好几秒,脑子是空的。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爬到中央,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灰扑扑的,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他记得的最后一片天空是灰蓝色的,很高,很冷,云层很薄,像一层快要散开的纱布。

他躺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再随便拼回去,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撕裂般的抗议。肺里火烧火燎的,呼吸一下就跟吞了口碎玻璃似的,从胸口到喉咙都疼。疼。但这种疼他熟悉——上辈子挨过不少,刀伤、咬伤、撞伤,哪样没试过。可这一次的疼不一样。这一次的疼里带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是身体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脑子还没跟上。

他慢慢地转动眼珠。

房间很熟悉。墙角那张老书桌上堆着几本落灰的机械维修手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色的漆已经掉了一半。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发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框上有一道他十六岁时喝醉了撞出来的凹痕,一直没修。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全都是他的东西。全都是末世前的、还没被摧毁的、完整的日常。

他躺在这间屋子里,听着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拼凑最后一段记忆的碎片——电锯斧从背后捅进来的冰凉触感,锯齿卡在肋骨之间的钝响,身体向前栽倒时看到的那片灰蓝色天空,还有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块金属立方体时,脑海里炸开的那道机械声。然后就没有了。像电视被拔了电源,屏幕一黑,什么都没了。

上辈子。

这两个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记忆像被人猛地踹开了一扇门,那些碎片瞬间拼成了一整幅画面——

废铁堆。血。林峰的惨叫。活尸的嘶吼。然后是腹部一阵冰凉的触感,马洪那把改装过的电锯斧从他的后背捅了进去,锋利的锯齿刺穿皮肉、刺穿肌肉、刺穿内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锯齿的绞动下碎裂,那种震动通过骨骼传到耳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疼到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倒吸凉气。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在废铁堆上乱摸,摸到的全是锋利的铁皮和碎玻璃,手掌被割破了,血混着泥土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他倒在那堆废铁上,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暗。他能感觉到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温热的感觉从腹部蔓延开来,然后一点一点变凉。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他想回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时的气泡。然后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块冰凉的金属立方体——那是他之前在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什么——触碰到的一瞬间,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机械般的声音。

【废品改造大师系统激活中——】

没听完。意识陷入一片漆黑。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了这间屋子里。

姜堰闭了闭眼,又睁开。天花板的裂纹还是那个裂纹,吊扇还是那个吊扇。

他慢慢地撑起上半身,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这副身体到底能不能动。每动一下,肌肉就发出一阵酸痛,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指甲缝里只有一点黑机油——那是前天修粉碎机时留下的,他还记得。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没有割伤。

他愣住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扎了很久,然后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真实的疼。

然后他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水泥地。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股凉意顺着脚踝、小腿一路往上窜,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脑子里的最后一点恍惚也冲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脚——脚趾头动了动,水泥地的粗糙触感清晰地传上来。

他踉跄着冲到窗边,一把扯开那面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刺眼。暖的。照在脸上能感觉到温度的。他眯着眼,被那道光刺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道光里,感受着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这个感觉太熟悉了——每天早晨他都是被这道光照醒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会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道光有什么特别的,甚至嫌它太刺眼,扰他睡懒觉。

现在他觉得这道光比什么都好看。

窗外是废品厂的厂区。这片地儿他太熟了——前后好几个大院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

左边那片是废弃家电区,报废的洗衣机、冰箱、空调外机摞成好几座小山。最下面那层的洗衣机外壳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纠缠的电线和铜管,像被人剖开腹腔的尸体。中间的冰箱门大敞着,隔板早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壳子。最上面的空调外机还挂着一截没拆干净的铜管,在风里晃晃悠悠的。这片区域的铁锈味最重,因为那些家电外壳上全是锈,一到下雨天就淌黄褐色的锈水,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右边是报废车辆区,十几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轿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车壳上的漆早就褪了色,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有些车窗碎了,座椅上长出了青苔,好几辆的发动机都被人掏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机舱,像掉了牙的嘴。有一辆面包车的后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记得自己在里面翻出过半箱没开封的机油,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最里面那辆白色轿车的后备箱盖翘着,像一只张着嘴的蛤蟆。

正对窗户的那条主路,两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废铁板——那是他上个月才规整出来的,原本打算卖给回收站换点钱。那些铁板被雨淋过几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锈色,但切口还很新,边缘处闪着银灰色的光。路尽头杵着那台他焊了三天才修好的大型粉碎机,灰绿色的机身落了层灰,但能看出保养得还不错——他给齿轮上过油,换过几根磨损的皮带,发动机也是他才调校过的。这台粉碎机他花了不少心思,因为它能碎铁,碎了的铁更好卖,是这厂里最值钱的家当之一。

粉碎机背后的空地上,废铁堆成一座暗红色的小山。那些废铁被雨水冲刷过,表面泛着一层锈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边缘处能看见被压扁的铁桶、扭曲的钢筋条、半截的钢管、几个报废的齿轮,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他记得那堆废铁的最下面压着一台老式车床的底座,他从上面卸过几颗还能用的螺丝。那座小山他看着好几年了,以前只觉得碍眼——占地方,又卖不出好价钱。

现在他看着那座山,心里想的是:这里头能拆出多少能用的东西。

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歪着头互相瞅。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几个老工人蹲成一排,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老张头的声音最大,正在骂昨晚的天气预报不准:“说好了不下雨的,老子都把晒在外头的衣服收进来了,结果一滴雨没下,白白浪费感情。”旁边老李接话:“你哪天不骂天气预报?哪天骂准过?”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来。

空气里混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不刺鼻,但一直在那儿,像这厂子的底色。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股味道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废品厂该有的味道,闻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闻不到了。但此刻他站在窗边,认认真真地嗅着那股味道,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活尸。

没有燃烧的废墟。没有倒塌的建筑残骸。没有人骨头混在废铁堆里。没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只有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只有老工人的骂声和笑声。只有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只有阳光。

姜堰撑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那些空气全都吸进肺里,隔着三年的距离。他的眼眶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上来,热热的,烫得他眼角疼。

他认出来了。

这是末世爆发前,那个他曾经觉得度日如年、恨不得快点逃离的、普普通通的、太平的夏天。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湿了一片。

他在窗边站了得有三分钟,才把呼吸压回去,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塞回胸口那个位置。他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

转身坐回床边,卷起左边的袖口。手臂内侧,那道十四岁时爬废铁堆摔下来留下的疤还在,像一条浅褐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腹划过它微微凸起的表面,粗糙的触感很真实。然后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龇牙咧嘴地疼。

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真的回来了。

二十三岁死,二十岁活。他回到了末世爆发前七天,回到了他还叫姜堰、还没有变成荒野上那个亡命徒的、还算是个人的时候。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盯着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脚趾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马洪的脸、林峰死的时候的样子、那个灰蓝色的天空、电锯斧绞进骨头时的声音。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去,然后又消失。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泪水从指缝渗出来几滴,他迅速地用掌心擦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三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神。冷,硬,像磨钝了的刀。那双眼睛刚才还在流泪,现在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什么。那点东西被他压下去了,他用那三年的记忆把它死死地按住了。

七天。他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黑潮就会在全球爆发。城市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沦陷,官府系统崩溃,电力通讯中断,活尸横行。到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一片炼狱,他上辈子花了整整三年,最终还是死在了这片炼狱里。

但这辈子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还没怎么干过重活,掌心的茧还不够厚,但再过几天,它会握住焊枪、转动螺丝刀、操纵机甲上的操纵杆。这双手上辈子造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这辈子——他有系统。

姜堰的手探进裤兜,碰到了那块金属立方体。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大约两厘米见方,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光滑得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脉动感,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的心跳。他在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嵌在一台锈得看不清铭牌的老旧设备核心位置上,像是被刻意安装在那里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不一般,那种脉动感太奇怪了,不像任何他见过的金属制品。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搞明白怎么激活它。这辈子——

“怎么搞?”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他用力握了握,没反应。对着阳光照了照,能看到银灰色表面下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图,但一闪就消失了。他试着咬了一口,硌牙。还是没反应。

“……还挺硬。”他把那玩意儿塞回兜里,决定先不想这事儿了。它既然会在他死的时候激活,那说明它认主是有条件的——既然现在不激活,那可能还没到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堰哥!你他妈还睡着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雷一样在门口响起,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姜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高接近一米八五,浓眉大眼,国字脸,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字背心,露出两条粗壮得像小腿一样的手臂。他一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油条和豆浆,油条的油已经渗透了纸袋,在塑料袋底部积了一小摊油——嘴上叼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的烟。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堵墙杵在那里。

林峰。

二十三岁的林峰。

那个上辈子为他挡刀、被活尸群围住、最后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的林峰。姜堰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们被血斧帮和尸群两面夹击,林峰把他推进一个半倒塌的楼道里,自己堵在入口处。他回头看了姜堰一眼,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乱了没听清。等姜堰冲出来的时候,林峰已经被尸群围住了,他只能看到人群中那个工字背心的影子,然后那个影子也倒了下去。他直到最后都没找到林峰的尸体。

那个影子现在就站在他门口,逆着光,叼着烟。

“愣啥呢?”林峰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我刚才去街口老赵那儿买早点,听他念叨说昨晚咱们厂外面来了几个骑摩托的,转了好几圈,不像什么好鸟。老赵说他出去倒垃圾的时候撞见那几个人了,有一个脖子上纹着斧头,骑着摩托车在厂门口那条路上来回晃悠了好几趟,像是踩点的。你说是不是又他妈是来敲竹杠的?”

姜堰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峰看。

“喂?”林峰被他看得发毛,伸手在自己脸前挥了挥,“傻了?睡懵了?喂——”

姜堰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释然的笑。他站起身,走过去,在林峰一脸懵逼的表情中,用力拍了一把他的肩膀。那一巴掌的力道不小,拍得林峰肩膀一歪。

“没事。”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油条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酥脆的声音在耳膜里回响。酥脆的外皮碎裂之后,是柔软的里层,嚼起来带着一股油炸面食特有的咸香。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活了两辈子,他第一次觉得一根普通的油条竟然这么好吃——不,上辈子末世前的油条他也吃过,但从来没有哪一口,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你说那帮人,”他一边嚼着,一边问,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很多,“长什么样?”

“啊?”林峰被他这态度搞得一愣一愣的,“就……骑摩托的呗,五六个人,有的剃光头有的留长头发,一看就不是好鸟。老赵说那帮人穿得还挺统一的,全是黑衣服,摩托车也有几辆挺像样。他在厂门口转悠的时候还往咱们院里看了几眼,像是在数数——这厂里有几个人,几间房。”

“是不是有一个脖子上纹着斧头的?”

林峰愣了愣:“你咋知道?”

姜堰咬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血斧帮。比他记忆中来早了——前世血斧帮第一次派人来摸底是在末世爆发前三天。那时也是一群骑摩托的来转了一圈,但那时姜堰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小混混。直到末世爆发后,血斧帮的人带着家伙直接冲进厂里抢东西,他才记起那帮人的脸。

但现在,末世还没爆发,提前了。不是三天,而是第五、六天就来了。

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盯上这里了。不是末世爆发后临时起意,而是在末世前就踩好了点。他们想要这个废品厂——不,他们要的不是废品厂本身,而是废品厂里的东西。也许是那台粉碎机?也许是那些废铁?也许是位置?姜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上辈子没想通的事,现在有了一点眉目。

他眯了眯眼,把剩下的油条几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走过去拉开床头的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存折和几沓现金——这是他爹妈留下的全部积蓄。存折上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三万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抽屉里的那些现金,大概能凑出三万五左右。在上辈子,这点钱在末世前够花好一阵子。但现在他要的不是花,是囤。他要用这些钱,在末世爆发前,把能买的东西全部买下来。

铁板。钢管。焊条。燃料。药品。食物。能买多少买多少。

“林峰。”

“嗯?”

“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姜堰转过身,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透着一股让人很难拒绝的力道,像是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去帮我把厂里所有能用的卡车都加满油。然后去联系老张他们那几个供应商——从现在开始,有多少铁板、钢管、焊条,我收多少。”

“……哈?”

“还有,”姜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去把厂房后面那台报废的推土机给拖出来,洗干净,我要用。”

林峰站在原地,手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姜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平时那个跟他一起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扯淡的姜堰——最终只憋出来一句:

“……堰哥,你是不是中邪了?”

姜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废铁堆积如山的厂区。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上,反射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些废铁乱糟糟地堆在那里,在普通人眼里,那是垃圾,是废品,是不值一文的破烂,卖废铁都换不了几个钱。但在姜堰眼里,那是一座还没被打开的宝库。那些扭曲的钢管可以做成机甲的骨架,那些铁板可以焊接成装甲,那些发动机零件可以拆出来重新组装。它们不是废品,它们只是还没被用到正确的地方。

一座能让他建起一个帝国的宝库。

“我不是中邪了。”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一样的利落。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决绝。

“我是在准备。”

“准备什么?”

姜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废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让林峰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个眼神,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像是见过太多死人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没有迷茫,没有迟疑,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天夜里,姜堰一个人走进了废品厂最深处的废料堆放区。

这片地方他没怎么翻过——厂里积压了十几年的旧设备、报废机械、不知道哪年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全都堆在这片棚子底下,像一座沉默的垃圾山。有些设备他已经叫不出名字了,铁锈将它们的本来面目完全覆盖,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棚顶的铁皮有几处破了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打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扫过一堆废弃的工业机床和锈蚀的管道。那些管道看起来像是老厂房里拆下来的蒸汽管,粗得能塞下一个人的脑袋,端口处焊着法兰盘,但法兰盘上全是锈,螺栓已经和螺孔长在了一起。

前世他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块金属立方体,系统激活了。那个金属块就在废品厂的某个角落里。他记得那个触感——冰凉、光滑,像一块完美无瑕的银色小方块。那种触感跟普通废铁完全不同,普通废铁是粗糙的、带着锈蚀颗粒的那种磨砂触感,而那个立方体是光滑的,像打了一层蜡,但又比蜡更冰凉。

它在废品厂的某个地方。今晚他必须找到它。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旧设备。姜堰挽起袖子,开始翻。他把挡在前面的碎铁片搬到一边,把那些堆积了好几年的纸箱推到旁边——纸箱已经受潮发软,一碰就破了,露出里面装着的老旧零件,有些已经锈成了铁渣。他把那些锈透了的零件拨到一边,继续往下翻。铁锈的气味扑鼻而来,混着机油挥发后的那种刺鼻味道,还有纸箱受潮后特有的那种霉味。各种气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

棚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公路上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除此以外,就只有他翻动废铁的哐当声,和他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他翻完了第一堆。没有。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经被锋利的铁皮划开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混着铁锈和灰土,看着有些狼狈。他随便擦了擦,继续翻第二堆。

两个小时。第二堆也翻完了。还是没有。

姜堰停下来,靠在墙边歇了一会儿。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酸。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也许前世临死前碰到的那个立方体,根本不是在这片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也许是别的地方?也许是他记错了?

不,不会记错。那个触感太特别了,他不可能记错。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继续翻。

第三堆。第四堆。他越翻越深,整个人几乎钻进了废料堆的中心。那些堆积了十几年的铁屑和灰尘被搅动起来,在空气中飞舞,呛得他直咳嗽。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铁皮上,发出呲的一声,立刻蒸发了。手掌上的伤口被铁皮反复划开,血珠渗出来,在铁锈色的废铁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迹。他没有停下。

直到——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光滑的表面。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触感。

冰凉。光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脉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的心跳。

姜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敢动,怕那是错觉。他慢慢地合拢手指,那东西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是错觉。他猛地扒开上面盖着的碎铁片和木板,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去——废铁堆深处,嵌着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银灰色金属立方体。它安静地躺在一台锈得看不清铭牌的老旧设备的核心位置,像是被刻意安装在那里的,像一颗机械的心脏,嵌在钢铁的胸膛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抠了出来。

就在那块立方体离开设备核心的一瞬间——指尖伤口渗出的血珠接触到金属表面——银灰色的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涟漪般的微光,像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那圈光晕从他的指尖向四周扩散开来。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意识深处炸开——

【检测到未知生命体征……基因序列扫描中……】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的神经上。

【扫描完成。匹配度:99.97%。】

【判定:宿主确认。】

【废品改造大师系统……正在激活。】

姜堰愣住了。真的是它。上辈子他到死才听到的这声音,这辈子提前七天,就在这个废料堆里,他听到了完整的内容。他没有死,他活着,他清醒地站在那里,听着脑海里的系统完成激活。

紧接着,更多的信息涌了出来——那些文字在他的眼前浮现,像一块虚拟的屏幕投影在空中。

【系统初始化完成。能源核心已启动。基础功能模块已加载。】

【欢迎使用,宿主。】

【建议优先改造目标——推土机底盘改造方案,代号:废铁一号。所需材料清单已生成。】

然后,一幅画面强行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一台机甲的外形图,三米多高,线条粗犷,像用各种废料拼凑起来的铁疙瘩,但它的结构是完整的,从底盘的承重框架到动力系统的传动轴,从驾驶舱的安全锁扣到装甲板的焊接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那幅画面像一张施工蓝图,摊开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标得明明白白。

姜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三天来所有的慌张、茫然、不确定,全部压下去。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迷茫和软弱。

只有刀锋一样的光。

七天。不——从现在开始,他要争的不是天,是分,是秒。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他要在这个太平的夏天结束之前,把废品厂变成一座堡垒,把自己从那个惨死的亡命徒,变成一个真正能活下去的人。

末世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