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产区的主干道拐进一条支路，街道的尺度立刻缩了一半。主干道上的建筑高大、流动、变幻——唐代飞檐下一秒变成古希腊柱廊，再下一秒变成纯粹的几何结构——但支路上的建筑是固定的。固定，意味着能量密度低，不足以维持形态的自主迭代。这些建筑不回忆地球上的文明。它们只是墙壁、门、窗户。
“你的在这里。“带路的引导员停下脚步，信息流指向一栋六层高的能量结晶建筑。没有电梯。没有大堂。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均匀分布的门——每扇门上都悬浮着一个数字，用纯信息编码，不是阿拉伯数字也不是罗马数字，但任何灵魂看一眼就能理解：307。
“三楼。七号房间。“
引导员是个D级灵魂，死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前是上海某街道办事处的办事员。他在登记处工作了四十年——不是暗物质星球的登记处，是地球上的登记处。到了暗物质星球之后，他继续干老本行：引导新灵魂入住。他对此没有任何抱怨。有些人死了之后会重新思考人生——他没有。他继续做他擅长的事。林远舟觉得这既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幸运。
“室友呢？“林远舟问。
“已经在里面了。“引导员说，“307号房，两人间。你的室友姓方，死于2015年。生前是程序员。你们应该能聊得来——都是搞技术的。“
“他什么等级？“
“C级。和你一样。能量状态稳定，就是——“引导员的信息流顿了一下，出现了那种公务员在传达不太好的消息时的标准犹豫，“——他来了快十年了，一直没升到B级。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躺平了。“
躺平。林远舟没想到暗物质星球上也有这个词。
“谢谢。“他说。
“不客气。有问题去登记处。别找我——我只管带路。“
引导员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林远舟站在307号门前，他只是想让门打开，门就感应到他的能量场，自动消失了。能量感应门。比地球上的人脸识别更高级——因为它识别的是量子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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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林远舟想象的要小。大约二十平方米。两张能量结晶床——不是床，是两块悬浮在地面上方二十厘米的能量板，形状像被压扁的胶囊。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风，可以随时调暗——如果你不想让室友看到你在“睡觉“的话。一个能量结晶台，上面放着几件个人物品：一个能量模拟的电脑屏幕（不是液晶屏幕，而是直接在空气中投影信息的能量场）。
房间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地方，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死亡年龄，不是灵魂年龄。瘦，戴眼镜，穿一件印着“Hello World“的T恤。他的能量场很稳定，但确实像引导员说的——有一种“躺平了“的感觉。不是能量衰减，而是某种更微妙的钝化。像一把刀，放在抽屉里十年没磨过。
“新来的？“他的信息流传来。简洁、直接，带着程序员特有的那种“我不喜欢客套话但我会尽量礼貌“的节奏。
“对。林远舟。今天刚到的。“
“方远。“程序员说，“2015年死的。加班猝死。你呢？“
“实验事故。“
“科学家？“
“物理学家。暗物质。“
方远的信息流里闪过一丝兴趣——不是那种“哇你好厉害“的兴趣，而是那种“终于来了个能聊专业的人“的兴趣。他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快十年，室友换过好几个——有死于清朝的进士，有死于民国的商人，有死于特殊年代的教师。没有一个能聊好好的技术。前朝的人都是通过后天的学习才了解到物理学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高智商的，所以只要他们愿意学，还是能理解现代物理学。只是他们有些人学习的时间短，或者是从古代文明向现代文明的转换速度太慢，即使理解了，也很难与方远这种生于现代文明的人进行深刻沟通，大多数时候，是方远在讲课。加上方远这样孤僻性格，和室友的关系就不那么融洽了。
“暗物质。“方远说，“那你来对地方了。不过——“他看了一眼窗外，能量塔的光芒在低功率周期的靛青色天穹下微微闪动，“——这里的暗物质物理学，和地球上的不太一样。“
“你学过？“
“看了几本《规则之书》。“方远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在这里不用写代码——暗物质星球没有互联网，没有服务器，没有用户需求。我前五年一直在找事做。后来发现——这里不需要程序员。这里的计算系统是图灵写的，直接在四维空间里运行，不需要维护。我这辈子学的所有东西——Java、Python、数据结构、分布式系统——在这里全是废的。“
他的信息流里没有自怜。不是那种“我好惨“的波动。而是那种“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林远舟想起师爷说的那句话——“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取决于你生前是什么。但你能做什么，取决于你现在的能量等级。“方远生前是程序员。但暗物质星球不需要程序员。他只能做一个C级灵魂，住在中产区，每天去感知池充能，偶尔去历史长廊看看地球上的科技新闻，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你不想升到B级吗？“林远舟问。
“想。但做不到。“方远说，“升B级需要在地球上有一个持续的信息源——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需要你的名字被写进书里，被编进教材，被反复引用。我写过的代码——“他想了想，“——有一个开源的框架，在GitHub上有两千多个star。两千多个人用我的代码。但这不够。两千个star不会让你升到B级。你需要的是——被记住。不是被用。是被记住。“
被记住。林远舟想起王老蔫。想起那个消散前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跟俺娘说声对不起“的老人。想起那个在感知池里看到的、在博物馆里被人偶然想起的汉代女子。被记住——这是暗物质星球上唯一的货币。比能量更根本。因为能量来自被记住。
“你家人呢？“林远舟问。
“我爸妈——“方远的信息流波动了一下，一个很轻微的、像旧伤疤被碰到的波动，“——我妈去年——说的是地球上的去年——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想我。每天。她的思念能量够我撑过前五年。后来她不在了。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偶尔有个前同事在技术论坛上提到我的名字。偶尔。一年两三次。够我活着。不够我升。“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晓雨。想起陈远。想起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在操场上低头看笔记本时，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知道自己比方远幸运。他有一个妻子，每天抱着他的衬衫哭。他有一个儿子，每天在操场上翻他的实验笔记。他有两个人的思念。两个纯度极高的人。但这也意味着——他有两个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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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有用的。“方远从床上跳下来——他的动作比地球上轻盈得多，能量体的惯性比物质体小很多。他走到能量结晶台前，拿起那个空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子里自动出现了某种暗色的液体——不是咖啡，而是能量模拟的咖啡味信息。林远舟闻到一股焦糊的香气。信息层面的香气。直接进入意识，不需要通过鼻腔。
“第一课。“方远说，“能量食物。暗物质星球上的灵魂不需要进食——你的能量体不需要ATP。但你可以'吃'——不是为了营养，是为了心理。在能量结晶台上，你想象一种食物，台子会读取你的记忆，然后模拟出那种食物的味道和口感。你'吃'下去，感觉像真的一样，但你的身体不会消化任何东西。纯粹的信息体验。“
他把杯子递给林远舟。林远舟接过来，尝了一口。咖啡。不是真正的咖啡——但他喝到了咖啡的味道。苦。焦糖。一点点酸。和他生前在实验室里喝的那种速溶咖啡一模一样。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意识——接收到了“咖啡“这个信息，然后自动补全了所有相关的感官体验。
“怎么做到的？“
“台子连接着感知池的数据库。“方远说，“感知池里存着地球上所有人类体验过的感官信息。你喝咖啡的时候，台子调取的是——不是你自己的记忆，而是全人类对咖啡的集体记忆。全人类喝过的所有咖啡，取平均值。所以味道——“他想了想，“——比地球上的咖啡更'咖啡'。不是某一杯咖啡的味道。是咖啡这个概念本身的味道。“
“第二课。“方远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的能量塔。“能量管理。你现在的等级是C级——每天有基础能量配给。这份配给够你维持存在，够你做一些基本的活动——走路、交流、使用公共设施。但如果你去感知池——感知池会消耗额外的能量。如果你去历史长廊——历史长廊消耗更多。如果你滥用能量，等级会掉。你掉到D级，城内权益会减少。掉到E级——“他看了一眼林远舟，“——你懂的。“
“怎么补充能量？“
“三种方式。第一种——等。等地球上的人想起你。这是被动的，你没法控制。第二种——去感知池。感知池本身会消耗能量，但如果你在感知池里接收到了地球上的记忆回响，那股能量注入会抵消消耗，甚至净赚。第三种——工作。工作产生的能量可以直接注入能量塔，能量塔再分配给你。但工作名额有限，需要申请。“
“申请需要多久？“
“二十天。“
林远舟想起师爷说的话。二十天审核。二十天。陈烁只剩四十天。二十天审核，二十天写论文。如果审核不通过——他不敢想下去。
“第三课。“方远说，“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别碰能量墙。“
“能量墙？“
“城市外围那道彩虹色的墙。你进来的时候穿过它。那道墙的作用是过滤——高能量灵魂可以自由进出，低能量灵魂需要被扫描、被记录。但如果你能量太低，墙会直接把你挡在外面。而且——“方远的信息流里出现了一丝警告，“——墙会消耗你的能量。每次穿过，你的能量会被扫描一次。扫描本身不消耗能量——但如果你的能量波动曲线有异常，墙会把异常数据上报给秩序院。秩序院的人——“
“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方远说，“他们不会伤害你——灵魂之间没有实质伤害。但他们可以'关注'你。关注意味着你的所有行为都会被记录。你的能量使用记录。你的行动轨迹。你接触过的人。你读过的书。所有信息都会被M87-α归档。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一个AI的注视之下。“
林远舟感到一阵冷意。他的能量波动曲线有异常。师爷已经上报了物理院。如果能量墙也检测到了——那秩序院也会知道。他还没进科学院，就已经被两个院盯上了。
“还有就是——“方远停了一下，信息流里出现了一种接近犹豫的波动，“——关于你的室友。“
“我？“
“对。你。你身上有一条痕迹。“方远说，“不是我的等级能读出来的。但我在这里住了十年，见过太多新灵魂。你身上有一种——“他想了想，“——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不是说你不属于这里。而是——你身上带着某种东西。某种在到达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林远舟没有回答。暗河中的读取者。感知池地下的通道。七次脉冲。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他还不知道答案。
“我不是在打探你的隐私。“方远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藏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要让秩序院知道。秩序院不在乎你是谁。他们在乎的是——你的存在会不会威胁到能量塔的稳定。如果他们认为你会——“
“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建议'你出城。“方远说，“不是驱逐。是建议。像巡逻卫兵和城外闲散灵魂聊天一样——陪你说话，让你自己觉得不该待在这里。然后你自己走出去。然后——你就再也进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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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不是真正的晚上，只是功率周期的最低点，能量塔的亮度降到全天的百分之十，城市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靛青——林远舟躺在能量床上，睁着眼睛。不是他不想“睡“，而是灵魂不需要睡眠。他能做的只是在能量床上降低自己的能量消耗，让意识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
他听到方远在床的另一侧——不是呼吸声，灵魂没有呼吸，而是能量场的微弱振动。方远在“睡“之前，从能量台上拿起一个东西——一个小型的能量投影仪，投射出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笑得很开心。方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投影仪关了。他每天睡前都看。每天都看。看了十年。
林远舟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晓雨。想起她抱着他的衬衫坐在床边。想起她哭了。想起她看着窗帘的影子叫他的名字。他想起陈远。想起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在操场上低头看笔记本。想起他的那句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不是物理上的发紧，而是能量核心的收缩。不是消散的前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那种“知道了有人在想你，但你不能回应“的无力感。是那种“看到了通道，但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焦虑。是那种“身上带着某种东西，但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真的吸气，而是模拟了吸气的信息动作，让自己的能量场稳定下来。
“方远。“他轻声说。
“嗯？“
“你在这里十年——你见过物理院的人吗？“
“见过。“方远的信息流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半睡半醒的模糊感。“不是核心。是外围。他们偶尔会来中产区——做调研，做测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进物理院。“
“你刚来第一天。“
“我知道。“
“审核要二十天。“
“我知道。“
“你——“方远停了一下，信息流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羡慕的情绪，“——你真觉得你能进去？“
“我必须进去。“林远舟说，“不是因为我想研究暗物质。是因为——“他想起感知池底层的那道裂缝，想起暗河中的读取者，想起管理员说的那句话——“你身上那道痕迹的主人，也在找答案。“
“——因为我身上有一个问题。而答案——在物理院。“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信息流里传来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回复。
“那你加油。“
四个字。没有起伏。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林远舟知道——在暗物质星球上，在方远这种躺了十年的人嘴里，“加油“这两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