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下来的雨,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哗哗哗地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上,砸在窗棂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翻了,露出灰白色的叶背,在风中翻来翻去,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在翻身。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
昨晚那碗汤的碗还搁在桌上,碗底残留着一圈油渍。他盯着那个碗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把碗拿去厨房。
厨房里没人,灶台还热着,锅里温着粥。他盛了一碗,站着喝了。粥很稀,米粒都煮化了,入口是甜的。
端着空碗的时候,他看到灶台边上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两块桂花糕。旁边没有纸条,但他知道是三婶放的。
他把桂花糕揣进怀里,碗洗干净扣回碗柜,出了厨房。
雨还在下。
他没有打伞,沿着回廊走。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花园。他走得很慢,看雨、看水、看被打落的树叶。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青衣站在那里。
她今天打了一把伞,黑色的伞,伞面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她撑着伞站在月洞门下面,看着雨幕,像一幅画贴在灰色的天幕上。
“你每天都站在这里吗?”陈凡走过去。
“下雨天的老宅子,好看。”她没有转头,“你看那边的竹子,被雨打弯了,又弹起来,再被打弯,再弹起来。”
陈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洞门后面那一丛竹子,确实被雨打弯了,弯成一个弓形,雨一停就弹起来,弹起来又被下一次雨砸弯。像是在和雨拔河。
“你今天不去演武场?”沈青衣问。
“下雨天,没人。”
“你倒是会偷懒。”
“不是偷懒。”陈凡靠在月洞门的另一侧,和她隔着一米远,“下雨天去了也白去,没人修炼,就没有光球。”
他忽然闭嘴了。光球。他说漏嘴了。
沈青衣转过头来,看着他。雨伞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冷的,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河水,看得见底,但不敢伸手。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光球?”她问。
陈凡沉默了三秒。“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她说,“你不会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躲雨吧?”
陈凡看着她。她也在看他。
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都不显得尴尬。
“你来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陈凡问。
“我说了,路过。”
“你从三天前就开始路过了。”
沈青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没笑。像是一个人想笑又忍住了,忍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弧度。
“你这个人,不太会聊天。”她说。
“你也不太会路过。”陈凡说。
她终于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像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个涟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但她笑了。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能从陈家走出去的人。”
陈凡看着她。她没有继续解释。她把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消失,脚步声在回廊上一下一下地响,响了好久才消失。
陈凡靠在月洞门上,雨水被风吹到脸上,凉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桂花糕,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甜。
下午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密密绵绵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
陈凡还是去了演武场。
果然没人。
整个演武场空荡荡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色的天空。他站在场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倒影——一个瘦瘦的少年,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忽然想打拳。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也不是为了修炼。就是想动一动。
他站定,起手,打了一套陈家最基础的入门拳法。这套拳他六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头里。以前打这套拳,他觉得自己像木头人,动作是僵的,发力是断的,打出去没有魂。
今天不一样。
陈望北的战意碎片、陈破军的战斗本能、陈远山的灵力精华——那些他从光球里捡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融进了这套最基础的拳法里。一拳打出,雨水被拳风炸开,在他面前炸出一片雾气。转身,扫腿,地上的积水被带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收拳,站定。
他听到身后有掌声。
不是鼓掌,是一个人,拍了一下手,就一下。
陈凡回头。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月洞门下面,身上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他的头发和蓑衣都被雨打湿了,但酒坛子是干的,被他抱在怀里护着。
“你刚才那套拳,”陈浩走过来,“和谁学的?”
“陈家的入门拳法。”陈凡说。
“我知道是陈家入门拳法。但你打的,不是入门拳。”陈浩把酒坛子放在兵器架上,上下打量着他,“你打的这个东西,有魂。”
陈凡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说算了。”陈浩也不追问,拍了拍酒坛子,“喝酒吗?”
“我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我十五就开始喝了。”陈浩拍开泥封,酒香混着雨水味飘过来,不是烈酒,是米酒,甜甜的那种。
陈凡走过去。两个人靠着兵器架坐下,陈浩从蓑衣下面摸出两只粗瓷碗,倒了两碗酒。酒是浑浊的乳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
“敬什么?”陈浩端起碗。
“随便。”
“那就敬你刚才那一拳。”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陈凡喝了一口,甜,微酸,后劲有一点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浩哥。”陈凡端着碗,看着雨幕,“你为什么对我好?”
陈浩没回答,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我小时候,有一个弟弟。”
陈凡转头看他。
“比我小四岁,经脉堵塞。”陈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堵了一点,是堵死了,比你严重得多。他不能修炼,连走路都费劲。但他人很好,每次我练功回来,他都坐在门口等我,给我递水。”
陈浩停了一下。
“九岁那年,他没等到我回来。”
“怎么回事?”
“家里来了客人,没人管他,他自己走到花园里,掉进了池塘。”陈浩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不是谁的错,就是……没人看着他。”
雨声很大。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陈浩转过头看着陈凡,“也可能和你差不多倔。”
陈凡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漂着几粒米,在雨水的敲打下上下起伏。
“我不是把你当他的替身。”陈浩说,“我就是觉得,陈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总得有人做那个‘看着他’的人。”
他把酒坛子递给陈凡。陈凡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陈浩倒了一碗。
“敬你弟弟。”陈凡说。
“敬他。”陈浩端起碗。
两只碗又碰在一起。
雨渐渐小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兵器架上那几件锈迹斑斑的铁器上,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
陈浩走了之后,陈凡一个人在演武场又坐了一会儿。酒还剩半坛,他用泥封重新封好,搬到兵器架下面藏起来,下次再喝。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光球。
不是从任何人身上掉落的,是从演武场中央的石板上冒出来的。他打了那套拳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里,正在往外冒光球。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像泉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他愣住了。
他以前以为光球是从人身上掉落的,是从修炼场的墙壁和石台里残留的灵力凝结而成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也能产生光球。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从石板缝隙里涌出来的光球。
【检测到宿主残留灵力痕迹。】
【可拾取数量:7。】
【是否拾取?】
这是他自己的光球。
是他刚才打拳的时候,从拳风里、从脚步里、从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里,掉落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捡。他蹲在那里,用手摸了摸石板的缝隙。石板是凉的,缝隙里还残留着雨水。他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有一种很微弱的震动,像脉搏。
原来,他自己也在产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以后可以自己制造光球了。不是只能等着别人掉,不是只能去老地方捡别人剩下的。他自己就能创造。
他站起来,把那七个光球一个一个捡起来。
【获得:灵力残留×1。经验值+3。】
【获得:战意残留×1。经验值+5。】
【获得:拳意残留×1(蓝色)。效果:拳法境界小幅提升。经验值+8。】
拾取完毕。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自己比真实的自己高了一点、壮了一点、眼神亮了一点。那个在石板上留下灵力痕迹的陈凡,和他自己好像不太一样。那个人更专注,更坚定,更像一个——强者。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看到桌上又多了一碗汤,旁边还是压着纸条,纸条上写的不是“多喝点汤”,而是——“今天有桂花糕,吃了吗?”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那块桂花糕还在。
他拿出那块桂花糕,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地吃。桂花糕被汤泡软了,甜味和骨汤的咸味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他觉得好吃。
吃完之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光线很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他要去后山,把那些需要C级才能捡的金色光球的位置记清楚,等到了C级就去拿。
第二,他要想办法在陈家找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每天自己打拳,自己制造光球,自己捡。
第三,沈青衣说的“等一个能从陈家走出去的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
路过陈浩的院子时,他停了一下。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陈浩的影子,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没有进去。
路过三婶的院子时,他闻到一股药味。三婶还没睡,在熬药。
他也没有进去。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沈青衣不在了。
月洞门下面空空的,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他站在她白天站过的位置,看着对面那一丛竹子。竹子被雨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直起来了。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眼睛里没干的泪。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住处。
今晚没有月亮。但他记住了那个有月亮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