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试探

突破D级的那个晚上,陈凡以为自己会做一个好梦。结果一夜没睡。

不是兴奋,是脑子里太乱了。闭上眼就是陈望北坐在石台上的背影,睁开眼就是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他看了十六年,从没像今晚这样让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道闪电。

凌晨四点,隔壁老李家的公鸡准时嚎起来。陈凡索性不睡了,起身穿上衣服,把那把短刀别在腰后,推开门。

天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很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在想一个问题——从今天开始,他要怎么活?以前他是废物,没人看他,他做什么都无所谓。现在他不是了,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不是。他得继续演一个废物,一个“运气好一点的废物”,一个“勉强能赢但不是特别强”的废物。

怎么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去演武场,不能像昨天那样打了。昨天那一拳打飞陈磊,已经超出“运气好”的范围了。今天如果有人再找他切磋,他得输,输得合理,输得不漏痕迹。

想好了。他往演武场走去。

到演武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场上只有一个人。

陈浩。

他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月洞门,正在打拳。不是那种给外人看的表演拳,每一招都慢,慢到像是在水里打。陈凡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他在复盘——昨天小比的每一场,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凡没出声,靠着兵器架坐下,开始捡光球。

演武场上的光球不多,零零散散地飘着。他捡了十几个,经验值涨了三十多点,不痛不痒。

“你来了。”陈浩忽然开口,没回头,还在打拳。

“嗯。”

“昨天你那一拳,”陈浩收了拳,转过身看着他,“不是运气。”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陈凡没接话。陈浩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兵器架上靠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

“你什么时候突破的?”陈浩问。

“前几天。”

“到D级了?”

陈凡犹豫了一下:“E+。”

他没说实话。不是不信任陈浩,是他对所有人都不能说。这是底线。

陈浩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陈宇今天会找你。”

陈凡转头看他。“找我做什么?”

“昨天你出了风头,他不舒服。”陈浩的语气很平,“他在陈家当了十几年的第二,陈家有他没陈宇,有陈宇没他——他把这个位置看得很重。你突然冒出来,他会觉得你抢了他的东西。”

“我没想抢任何人的东西。”陈凡说。

“我知道。但他不这么想。”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重,但拍得很实在,“小心点。”

陈浩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远,演武场又剩下陈凡一个人。

他靠着兵器架,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后的短刀刀柄。陈宇会来找他——怎么找?在演武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战?还是在没人的地方堵他?不管是哪种,他都不能赢。赢了陈宇,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只是“运气好”,我是真的强。大长老那边还没完全过关,陈宇背后还有大长老,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正想着,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

陈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峰、陈磊,还有两个旁支的少年。陈磊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昨天那一拳把他的手打肿了,还没消。

“陈凡。”陈宇走到他面前,站定,“早。”

“早。”

“昨晚睡得好吗?”陈宇笑着问,笑得很自然,像老朋友打招呼。但陈凡看出来了,那笑是假的,挂上去的,像贴在墙上的年画,看着喜庆,撕下来就是白灰。

“还行。”陈凡说。

“那就好。”陈宇点了点头,“大长老昨天找你了?”

陈凡心里一跳。陈宇知道他去见大长老了?还是只是猜的?“找了。”

“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修炼。”

陈宇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陈凡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好好修炼。”陈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味道很淡的东西,“也对,你昨天那一拳打得那么好,是该好好修炼。”

他从陈凡身边走过,走到演武场中央,转过身来。

“来都来了,练练?”

果然来了。陈凡低下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摇了摇头。“不打了。”

“为什么?”陈宇的笑容收了一些。

“我打不过你。”陈凡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点僵。不是生气,是憋屈。他明明能打,偏偏要说打不过。这种滋味像吃了一口很烫的饭,不能吐,只能硬咽,咽下去之后食道都是烫的。

陈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认输。在陈家,认输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年轻一代宁可被打趴下,也不会主动说“我打不过你”。

“你说不打就不打?”陈峰在旁边帮腔,“昨天打陈磊的时候不是很能打吗?”

“陈磊哥轻敌了。”陈凡说。

陈磊站在后面,听到这话,脸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右手还缠着绷带,疼是真的疼,但他心里清楚,昨天那一拳,不是轻敌不轻敌的问题——是根本挡不住。

“行了。”陈宇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不打就不打,不勉强。”

他转身走到演武场中央,开始打拳。陈峰和陈磊也跟着过去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橱窗外面的人,里面的人在挑东西、在试衣服、在笑、在说话,他在外面看着,玻璃隔着他和他们。不是别人排斥他,是他自己站在了外面。

他转身,往兵器架后面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沈青衣站在月洞门下面,手里又端着那个白色的瓷杯,正看着他。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还是那种风衣样式,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她好像永远是一个样子的,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一个表情——不笑,不怒,不冷不热,像一潭水。

“又认输了?”她问。

陈凡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了,路过。”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陈凡闻到了一股茶味,“你刚才做得对。陈宇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陈凡看着她。“你到底在帮我,还是在监视我?”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不轻,刚好压在他脸上,让他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都不是。”她说,“我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人,会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她转身走了。陈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忽然想到一个词——观众。她把自己当成观众了。他陈凡,是台上唱戏的。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办法。

上午九点,演武场上的人渐渐多了。陈凡换了几个位置,捡了半天的光球,经验值到了D级之后,升级需要的经验变成了5000。他现在才1200多,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中午回去吃饭。食堂里人多,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吃到一半,三婶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多喝汤,补身子。”三婶说。

“谢谢三婶。”

三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陈宇那一桌,压低声音:“陈宇那边,你离他远点。他那个人,心眼小。”

陈凡点了点头。

三婶走了。陈凡低头喝汤,汤是骨头汤,炖了很久,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不是难受,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就是一个人低着头走路走了很久,忽然有人跟你说“你累了就歇歇”,你才发现,哦,原来我是累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委屈。退婚不委屈,被人叫废物不委屈,被陈宇堵着门挑衅也不委屈。但现在,三婶一碗汤,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委屈了。

他把汤喝完,端着空碗去洗碗池。

下午,陈凡没去演武场。他回了住处,把门关上,从床底下翻出那把短刀,坐在床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刀已经很锋利了,他不需要磨它。他只是想做一件事,一件不用动脑子的事。

磨着磨着,他想起了昨晚在后山捡到的那个银色的光球。陈望北的守护执念。那个老人坐在石台上,说“这座修炼场,有陈家的魂”。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坐在屋里,磨着一把刀,他忽然有点懂了。

魂,不是实力,不是等级,不是地位。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不管你多难、多苦、多没人在乎,你还觉得你应该在这里,你还觉得这个地方值得你留下来。

陈凡放下磨刀石,把短刀举起来看了看。刀身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刃上的水波纹在光影里像是活的,在流动。

晚饭他没去吃。不饿。

天黑之后,他又去了后山。这是他连续第四天晚上去废弃修炼场。他已经习惯了那条小径,习惯了柏树的影子,习惯了修炼场门推开时的吱呀声。

修炼场里的光球和他昨天离开时差不多,没有多太多,也没有少太多。他捡了几个,经验值到了1300。

然后他走到石台前,坐下。

他今天不想捡。他想坐一会儿。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他脚前面。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母亲去世四周年的日子。

他一直记得,记得很清楚。但他从来没有在那一天做过什么。不烧纸,不上香,不哭。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做。母亲走的时候,他十二岁,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四年后,他十六岁,D级,能做很多事情了。但母亲不在了。

“妈。”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比昨晚说“我突破了”还要轻,“我现在是D级了。陈浩是D级中期,我追得上他。萧雪瞳是D级巅峰,我也追得上。”

没有人回答。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我不想追她了。我现在不是因为她才变强的。”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我自己。”

墙上刻着的人影在月光里沉默着。几百年前打拳的陈家前辈们,他们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们留下的光球已经在告诉他——答案就在这里,在这座破旧的修炼场里,在每一块青石板的裂缝里,在每一个快要消散的光球里。

陈凡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瓦片吹得翻了几个滚,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石台上,照在墙上的刻痕上,照在那些光球上。白色、绿色、蓝色、紫色、金色,还有那两个银色的——陈望北的守护执念。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也永远不会有人再来。

陈凡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变强了,强到所有人都不敢看不起他,他还会不会来这个地方?

会的。因为这个地方,不只是他捡属性的粮仓。这里是第一个没有看不起他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刻痕、每一个光球,都没有问过他你是不是废物。

他走到月洞门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回到住处,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碗汤。

还是热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多喝点汤”。是三婶的字。

陈凡端起碗,站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汤是骨头汤,和中午一样的味道。喝到碗底的时候,他看到碗底躺着一枚红枣,被汤泡得鼓鼓的。

他把红枣吃了。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