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是前天晚上，他摸着黑走，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像一个偷东西的人第一次踩点，心跳比脚步还响。第二遍是昨天晚上，月亮比前一天亮了一些，他已经记住了路上有几块松动的石板、哪棵柏树的根凸出来会绊脚。今天是第三遍。
他走得很慢。
不是怕被人发现——大长老说了“别让人发现”，那就是默许了。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心里有事。
今天见了大长老，也见了沈青衣。一个告诉他“你必须进前三”，一个告诉他“你那一拳不错”。两句话，意思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个东西——他的路，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一个人捡，一个人变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现在有人知道了，有人在看了，有人在盯着他。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在黑暗中走路的人，忽然被人用灯照着，眼睛还没适应，心里先慌了。
陈凡在小径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圆，缺了一个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月光不亮，照在地上是灰白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
废弃修炼场的门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是光球的光。那些光球在黑暗中比白天亮得多，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个修炼场。
陈凡推开门。
光球们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草丛。然后它们又安静下来，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发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上次来这里，他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扑上去就捡，什么都顾不上。今天他想先看看，看看这些光球是怎么来的，看看这座废弃修炼场到底藏着什么。
修炼场很大，比他想象的大。白天来的两次都是匆匆捡完就走，没仔细看过。现在站在门口，借着月光和光球的微光，他看清楚了——
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图案。不是装饰，不是花纹，是人物的图像。有人在打拳，有人在练剑，有人盘腿打坐，有人在对战。线条粗糙，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刻到石头里面去了。
墙根下面，还有几行字。风化和青苔把大部分字都盖住了，只能看到几个——“陈家第八代”“拳法”“守”“退”。
陈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头是凉的，刻痕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知道是风化的结果，还是以前有人经常摸。
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几十年前，陈家的前辈们在这座修炼场里日复一日地修炼。他们打拳的时候，汗水滴在青石板上；他们对练的时候，拳风撞在一起，炸开沉闷的响声；他们突破的时候，灵力从体内涌出，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些修炼的痕迹，有一部分留在了这座修炼场里。不是亲眼能看到的，是刻在石头里的、融在空气中的、渗进地基里的。它们不声不响地存在着，不被任何人看见，直到今天——直到他来了。
陈凡弯下腰，开始捡。
这一次，他捡得很慢。不是像以前那样弯腰、伸手、拾取，机械地重复，而是每一个光球捡起来之前，他都会看一眼它的来源。
【获得：灵力精华×1。来源：陈家第九代弟子陈远山。效果：灵力纯度提升。经验值+8。】
陈远山。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但这个名字在系统里出现了不只一次——今天捡到的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一个灵力精华，来源都是陈远山。
这个人当年一定很强。他在这个修炼场里留下的灵力痕迹最多，最浓，最亮。
【获得：陈家拳法·真意碎片×1。来源：陈家族长陈望北。效果：拳法境界提升。经验值+12。】
陈望北。这个名字陈凡知道。陈家第十九代族长，两百年前的B级巅峰强者，曾经带领陈家打败过三个敌对世家的围攻，是陈家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
他的真意碎片，不是拳法的技巧，不是招式的变化，而是一种“劲”——一种拳打出去之后，力量不是直线冲出去的，而是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往前推。陈凡捡到这块碎片的瞬间，脑子里忽然多了一种感觉，不是知识，不是记忆，是肌肉记忆。他的右臂自动地做了一个动作——握拳、转腕、发力，一气呵成。
他没打出去。拳头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但他知道，这一拳如果打出去，和昨天打飞陈磊的那一拳，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他继续捡。
【获得：战斗本能碎片×1。来源：陈家第八代弟子陈破军。效果：战斗反应速度提升。经验值+10。】
【获得：灵力精华×1。来源：陈家第十一代长老陈守正。效果：灵力纯度提升。经验值+8。】
【获得：陈家身法·游龙步残篇×1。来源：陈家族长陈望北。效果：身法境界提升。经验值+10。】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系统里跳出来，陈远山、陈望北、陈破军、陈守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陈凡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没有进族谱，或者进了族谱但没有人翻到那一页。他们活过、练过、强过，死了，留下的东西被时间埋了，被后人忘了。
但他们的光球还在。
陈凡捡到一个紫色的光球时，系统弹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提示。
【获得：执念碎片×1（紫色）。来源：陈家第十三代弟子陈玄。
陈凡的手顿了一下。不像是灵力精华，也不像是战斗碎片。它很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紫色光球都要小，但颜色很深，深到发黑，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它捡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站在这个修炼场的中央。他不打拳，不修炼，只是站着，看着墙壁上的刻痕。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画面只有一秒，然后就消失了。
陈凡站在原地，心跳加快。
那不是幻觉。那是那个光球里残留的东西——那个叫陈玄的人，在他留下来的一缕执念。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修炼场中央？他在看什么？
陈凡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玄。
经验值已经到了950。距D级还差50。
修炼场里还有不少光球，但大多数都是重复的灵力精华和碎片，颜色也以白色和绿色为主，蓝色和紫色的不多了。陈凡捡了十几个，经验值到了985。
差15。
他停下脚步，在修炼场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走到西北角的时候，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堆碎石，像是从屋顶掉下来的瓦片和砖块，堆了半人高。碎石堆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很淡很淡的蓝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扒开碎石。
瓦片和砖块很碎，边缘锋利，扎得手疼。他扒了几下，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石上。他没停，继续扒。
扒了大约两分钟，碎石堆被扒开了一个洞。洞里面，躺着一个光球。
不是蓝色，不是紫色，是——银色的。
银色的光球。
陈凡从来没有见过银色的光球。系统有白色、绿色、蓝色、紫色、金色、彩色，但从来没有出现过银色。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去碰。
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涌进体内。不是冷，是凉，像夏天的井水，从头浇到脚。
【拾取成功。】
【获得：守护执念×1（银色）。来源：陈家族长陈望北。】
又是执念。但和刚才那个紫色的不一样，这个银色的更大、更亮、更沉。它涌进陈凡体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是灵力，不是经验，是一种——情绪。
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修炼场中央站着，而是一个老人，坐在这个修炼场的石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
他的面前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表情很沉重，有人在哭，有人在忍着不哭。
老人开口了。
“这座修炼场，是陈家几代人的心血。我父亲在这里修炼，我爷爷在这里修炼，我太爷爷也在这里修炼。你们也在这里修炼过。你们的汗水滴在这石板上，你们的拳风刻在这墙壁上。这座修炼场，有陈家的魂。”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锤子敲钉子，一字一句地钉进人心里。
“我死了以后，这座修炼场不要拆，不要改。让它留在这里。让后人来，让他们看看，陈家的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画面消失了。
陈凡蹲在碎石堆旁边，手里还抓着几块碎瓦片，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废弃修炼场，不是被陈家抛弃的。是陈望北——那个两百年前的族长——死前留下的遗嘱，不让拆，不让改，让它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后人看到。
但后人们没有看到。他们路过这座修炼场，看到的是荒草、裂缝、东倒西歪的兵器架。他们觉得这里破、旧、没用，就把它忘了。
一忘就是两百年。
陈凡站起来，把手里碎瓦片丢回碎石堆。
他走到石台前，坐下。石台冰凉，和上次一样硌得慌。但这一次，他没有换姿势。他坐在陈望北两百年前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面前这座空荡荡的修炼场。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光球上，光球的光芒被月光一衬，反而更亮了。
【经验值：1000/1000。】
【条件满足。是否突破至D级？】
突破。
陈凡在心里说。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涓涓细流，是洪水，是决堤的水，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热的，从里到外的热，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
骨节在响，“咔咔咔”的声音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密、变重，肌肉在变紧、变实，皮肤下面的经脉在变粗、变韧。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他能感觉到，指尖蕴藏的力量是昨天的十倍。
D级。
掌控境。
十六年。他从六岁开始修炼，到十六岁，终于从一个F级废物，变成了D级。
陈凡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他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跳起来喊两声。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眶先红了。
他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他每次修炼完，母亲都会问他：“凡儿，今天进步了吗？”
他总是摇头。
“没事。”母亲会摸摸他的头，“明天就会进步了。”
明天。明天。明天。
多少个明天过去了，母亲没有等到那个“明天”。
“妈。”陈凡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我突破了。”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陈凡离开修炼场。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石台上方的那个金色光球。上次来的时候，它在那里。今天它还在那里。系统说需要C级以上才能拾取。他以前觉得C级很远，现在觉得——
不远了。
他推开门，走进小径。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比来时大了，吹得竹叶沙沙响。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谁。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和灵力、和能量无关的东西。是这座老宅子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陈家的老宅，几百年了，住过多少人，死过多少人，发生过多少事。这些事没有人记录了，但它们留在了这座宅子里，留在了砖缝里、瓦片里、石板的裂纹里。
他以前感觉不到这些。以前的他，只是一个F级废物，眼睛里只有别人的脸色、别人的嘲笑、别人的轻视。他没有余力去感受其他东西。
现在他感觉到了。
不是系统的功劳，是他的感知变强了。D级的感知，让他看到了一个以前看不见的世界——不是灵力构成的世界，是时间构成的世界。几百年的时间，沉淀在这座老宅子里，一层一层地堆叠，像沉积岩一样。
陈凡站在月洞门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了住处。
推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桌子、椅子、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枚青色的通脉丹。
以前他觉得自己需要它。后来他觉得不太需要了。现在他觉得——他不需要了。
不是因为它没用。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外物来证明什么了。
陈凡合上木盒，放进抽屉里。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会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