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床上,把腰后的短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从刀柄延伸到刀尖。
陈家工坊打造的灵器短刀,品级不算高,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够用了。
他把刀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脑子里很乱。
今天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大长老看他的眼神,二长老三长老的表情,台下那些人的窃窃私语——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藏不住了。
但他必须藏。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现在暴露,大长老会把他翻个底朝天,系统的事、后山的事、他捡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挖出来。他不能冒这个险。
得想个说法。
什么说法能解释一个F级废物突然变强?
得了奇遇?大长老会追问奇遇是什么、在哪得的、还有没有剩余。
吃了丹药?什么丹药?谁给的?从哪来的?
有人教他?谁教的?为什么要教他?
每一个说法都有漏洞,每一个漏洞都能被大长老抓住。
陈凡闭上眼睛。
实在不行,就死不承认。就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突破了。这个说法最烂,但也最没有把柄可抓。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父亲那种“笃、笃笃”的克制敲法,是“砰砰砰”的砸门,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
陈凡睁开眼,还没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陈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陈家的年轻子弟,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那种。
“陈凡,大长老叫你。”陈宇的语气不太好,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像是被迫来干一件他不愿意干的差事。
陈凡慢慢坐起来:“知道了。”
“现在就去。”
“我得穿衣服。”
陈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门没关,他站在门外等,背对着门口,像是在告诉陈凡“你跑不了”。
陈凡下了床,穿上衣服,把那把短刀别在腰后——想了想,又拿下来藏在床底下。不能带刀去见大长老,那像是在示威。
他走出门,陈宇在前面带路,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从住处到大长老的书房,穿过大半个陈家老宅。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拿眼睛看他,等他走过去了,就在后面小声嘀咕。
陈凡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猜到。无非就是“听说了吗,陈凡一拳把陈磊打飞了”之类的话。
大长老的书房在老宅最深处,一栋独立的院子,门口种了两棵柏树,又高又大,把阳光都挡住了。院子里面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陈宇在院门口停下了:“你自己进去。”
陈凡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的布局很简单,青砖铺地,墙角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书房的门开着,大长老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陈凡走到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进来。”大长老没抬头。
陈凡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
大长老继续写。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陈凡。
大长老今年七十二岁,B级巅峰的强者。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不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两把刀子,能把人从头到脚剖开。
“坐。”大长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凡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知道。”
“说说看。”
“昨天小比的事。”
大长老点了点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你打陈磊那一拳,我看了。”大长老说,“不是E级能打出来的力量。你的真实实力,不止E+。”
陈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着,等大长老继续说。
“我不问你用了什么方法。”大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陈家有陈家的规矩——机缘是个人的,家族不过问。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如果这个机缘牵扯到陈家的安危,牵扯到陈家的利益,家族就必须过问。”
陈凡还是没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长老问。
“明白。”
“那你告诉我,你的突破,和昨晚你去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关系?”
陈凡心里猛地一跳。
昨晚。后山。
大长老知道他去了后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脸上没有表情。十六年在陈家被人当成空气,他学会了把自己藏得很深。越是紧张的时候,他的脸就越平静。
“大长老指的是哪里?”他问。
大长老看了他三秒钟,没有说话。
这三秒钟像三个小时。
“后山。”大长老说,“废弃修炼场。你昨晚去了,前天晚上也去了。门上的灰被你蹭掉了,地上的脚印是你的。陈家老宅方圆十里,每一个角落我都知道。”
陈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半夜出门、走小路、不点灯——他以为自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但他忘了,大长老在这里住了七十二年,这宅子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他心里。
“我去后山散心。”陈凡说。
“散心?”大长老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一个被退婚的十六岁少年,半夜去荒废了几十年的修炼场散心。说得通。”
他说“说得通”,但语气分明在说“说不通”。
陈凡没有再解释。解释越多,漏洞越多。
大长老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陈凡时间思考。
“陈凡。”他放下茶杯,“你在陈家十六年,我对你如何?”
陈凡想了想:“大长老对谁都一样。”
这个回答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大长老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小时候查出经脉堵塞,我没有放弃你。陈家的丹药、功法、资源,该分给你的都分给你了。虽然不多,但没少过你的。”
这是事实。陈凡不能否认。
“我不是你的敌人。”大长老说,“我是陈家大长老,我的责任是让陈家活下去、活得更好。你有潜力,我不会打压你。但我要知道,这个潜力是从哪来的,会不会给陈家带来麻烦。”
陈凡沉默了很久。
大长老在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金鱼在水缸里摆尾的声音。
“大长老。”陈凡开口了,“我现在不能说。”
大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陈凡看着他,“等我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会说。但不是现在。”
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做好了准备——大长老可能会发火,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叫人把他关起来。他赌的是大长老的理智:一个能坐在大长老位置上七十二年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少年的一句“不能说”就暴跳如雷。
大长老没有发火。
他看了陈凡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十六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陈凡。一个F级废材,不值得他花时间。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可能看走眼了。
“好。”大长老说,“你现在不用说。”
陈凡愣了一下。
“但是。”大长老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后,四大世家的青年大比,陈家要进前三。”
四大世家的青年大比,每年一次,萧、陈、林、周四个世家各派五名年轻一代参加。去年的排名是:萧家第一,林家第二,周家第三,陈家垫底。
进前三,意味着要超过周家。
“我一个人进前三,不代表陈家进前三。”陈凡说。
“你一个人进前三,陈家就有进前三的可能。”大长老说,“陈浩卡在掌控境中期很久了,陈宇还差一点火候。如果你能在青年大比上拿个好名次,陈家的资源分配、话语权、在四大世家中的地位,都会不一样。”
陈凡明白了。
大长老不是在考验他,是在交易。大长老给他空间和自由,他给大长老一个结果。
“我试试。”陈凡说。
“不是试试。”大长老的语气忽然重了,“是必须。”
陈凡看着大长老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和陈天雄在书房里说“你妈信了你十年,现在我也信了”时一样的东西。
不是信任。是赌。
大长老在赌他值得。
“好。”陈凡说,“必须。”
大长老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是送客的意思。
陈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长老。”
“嗯?”
“后山的事,我以后还能去吗?”
大长老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别让人发现。”
陈凡走出院子的时候,陈宇还站在门口等着。他看到陈凡出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陈凡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大长老跟你说什么了?”陈宇问。
“没什么。”陈凡说,“让我好好修炼。”
陈宇不信,但他没再问。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凡一眼,眼神复杂。
陈凡一个人走在回廊上。
竹叶沙沙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枚固元丹,放进嘴里,咽下去。丹药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像喝了一口热汤。
【获得:固元丹×1。效果:体质小幅提升。经验值+15。】
然后是第二枚。
【经验值+15。】
第三枚。
【经验值+15。】
经验值从昨天的845跳到了890。距D级还差110。
够了。
今晚去后山,突破D级。
陈凡加快了脚步,往住处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藏青色风衣,低马尾,冷淡的眼神。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瓷杯,正在喝什么。看到陈凡过来,她放下杯子。
“大长老没为难你?”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大长老了?”
“猜的。”她说,“昨天你那一拳打出去,今天他肯定会找你。”
陈凡看着她。她身上那些光球还在,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在她的能量场里,他感觉自己的系统都在微微震动。
“你到底是谁?”陈凡问。
“沈青衣。”她说,“国家异能局,外勤组。”
陈凡愣了一下。国家异能局,他听说过——那是管理国内异能者的官方机构。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你来陈家做什么?”他又问。
“路过。”沈青衣说,“顺便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好苗子。”她看着陈凡,“现在看到了。”
她转身走了,和之前两次一样,走得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但这次她没有突然消失——陈凡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了,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国家异能局。
沈青衣。
她说的“好苗子”,是什么意思?
陈凡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现在该想的,是今晚去后山,突破D级。
他回到住处,从床底下翻出那把短刀,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口袋——固元丹吃完了,通脉丹还在,木盒没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等到月亮升起来,推开门,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