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天气才开始转好。
不是一下子就放晴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第一天云还是厚,像没拧干的棉被,偶尔漏几缕阳光下来,照不了几分钟又被遮住了。第二天云散了大半,天是灰蓝色,太阳出来的时候影子很淡。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天终于蓝了。
陈凡从住处出来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前走。
这三天的日子过得很平。早上演武场,下午后山,晚上睡觉。捡光球,存经验,偶尔和沈青衣在月洞门下说几句话,偶尔和陈浩在兵器架后面喝半碗米酒。三婶每天下午都会在他桌上放一碗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红枣银耳汤。碗底下永远压着一张纸条,写的永远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今天风大,多穿点”“别熬太晚”“桂花糕还有,吃完来拿”。
陈凡把那些纸条都收在枕头底下,一张没丢。他不是那种会保存东西的人,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碎了之后,他什么都没有了。这些纸条,是他在陈家唯一的、来自别人的、不带条件的关心。
演武场上,这两天没什么大事。
陈宇没有再找他麻烦,但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每次在演武场上碰到,陈宇的目光会从他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陈磊的手消肿了,绷带拆了,但他看陈凡的眼神变了——以前是俯视,现在是平视,偶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服气,也可能是不服气但没办法。
陈浩还是老样子,每天第一个来演武场,最后一个走。他的修炼方式是最笨的那种——重复,不断地重复。一套崩山拳,他一天能打两百遍。陈凡以前觉得这种修炼方法太傻了,效率低,见效慢。但现在他明白了,陈浩不是不知道有更聪明的方法,是他不需要。他这个人,走的就是一条路,直直地往前,不拐弯,不抄近道,就这么一拳一拳地砸出一条路来。
“陈凡。”
陈浩从演武场中央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一条搭在自己肩上,一条扔给陈凡。陈凡接住,擦了一把脸。今天他打了一下午的拳,比平时练得久,身上出了汗,风一吹有点凉。
“晚上有事吗?”陈浩问。
“没有。”
“那去我那儿吃饭。”
不是问句。和上次“晚上一起吃饭”一样,是陈述句。
陈凡点了点头。
陈浩住的地方在老宅东边,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比陈凡的住处大两倍。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了一丛月季,正开着花,红艳艳的。门口挂着一盏灯笼,还没点,灯穗在风里轻轻晃。
陈凡第一次进陈浩的房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陈浩的房间会乱,衣服扔一床,兵器堆一地。但进来一看,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除了几本书和一个茶壶之外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恒”。
“你写的?”陈凡问。
“嗯。写得不好。”
陈凡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一会儿。字确实不算好,笔锋不够利,结构也不够稳。但那个“恒”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用力,力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一笔上,像是在说——我可以写得不好看,但我不会停下来。
“坐。”陈浩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花生米、酱牛肉、拌黄瓜、一碟咸菜。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坛子,比上次在演武场喝的那坛大得多。
“今天喝这个。”陈浩拍开泥封,酒香浓烈,不是米酒,是白酒。
“这什么酒?”陈凡闻了一下,呛得皱了皱鼻子。
“我爹留下来的,十五年陈。”陈浩倒了两碗,“他走之前酿的,说等我十八岁再喝。我十八岁的时候没舍得喝,十九岁的时候也没舍得。今天想喝了。”
陈凡端起碗,没动。他看着陈浩。
陈浩没有解释“今天”有什么特殊。他自己先喝了一口,辣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陈凡,你有想过以后吗?”他忽然问。
陈凡想了想。“想过的。”
“什么样?”
“变强。”
“然后呢?”
“没想那么多。”
陈浩笑了。不是笑他,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我也是。我小时候想的是变强,长大了想的还是变强。变强之后干什么,我不知道。可能继续变强吧。”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浩子,别光顾着往前跑,看看路边有什么。’我当时不懂。我觉得他就是让我别那么拼,注意身体。后来我想想,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凡问。
“可能他是说——路不只是用来走的,也是用来看的。你光顾着跑,跑到终点回头一看,什么都记不住。”陈浩端起碗,又放下,“我今年十九,陈家的年轻一代里我是第一。然后呢?我能做什么?家主?大长老?还是去外面闯?我不知道。”
他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比我强。”陈浩忽然说。
陈凡愣了一下。“你D级中期,我E+——”
“我说的不是等级。”陈浩打断他,“我说的是——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但你看起来比我知道。你从被退婚到现在,哭过吗?”
陈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见你哭过。没见过你生气,没见过你喊冤,没见过你找任何人诉苦。你就这么一个人扛着,像那头——我们后山那头老牛,拉着车,一直走,不叫,不歇。”陈浩端起碗,碰了一下陈凡的碗,“我敬你。敬你这股劲。”
陈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辣,从嘴辣到喉咙,从喉咙辣到胃,胃里像着了火。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其实我想哭的。”
陈浩看着他。
“退婚那天晚上,我跪在祠堂里,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看着地上那堆碎玉,我想哭。”陈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我没哭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不知道哭给谁看。我妈不在了。我爸坐在外面,他比我更难受。三婶在厨房里熬药,陈浩哥你在练功。没有人有时间看我哭。”
“你可以哭给我看。”陈浩说。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下次。”
“好。下次。”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陈浩的酒烈,陈凡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他没有醉,但脑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想事情要想一会儿才能想明白。
“陈浩哥,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陈凡问。
“因为你是第一个我愿意说这些的人。”陈浩把碗里的酒喝干净,放下碗,“陈家年轻一代二十几个人,我是第一。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带他们往前走。但我带不动。我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我怎么带他们?”
他看着陈凡,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不一样。你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你就先变强。等你变强了,路就出来了。这个方法很笨,但管用。”
陈凡没有说话。他把两个人的碗倒满,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一下陈浩的碗。
“敬笨办法。”他说。
“敬笨办法。”陈浩笑了。
这一顿酒喝了很久。从天色刚暗喝到月亮升到正空,喝到那坛十五年陈见了底,喝到小菜全吃完了,最后连花生米都一粒不剩。
陈浩喝多了。
他趴在桌上,脸上全是酒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陈凡凑近了听,听到他说的是——“弟,哥对不起你……”
陈凡把他扶到床上,脱了鞋,盖了被子。陈浩翻了身,抱住枕头,不再说话了。
陈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浩的脸。睡着了的陈浩不像白天那样锐利,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的大男孩。
他把桌上的碗收了,把剩下的半碟咸菜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恒”字上。最后一笔,在月光里显得更深、更用力、更倔。
出了陈浩的院子,陈凡没有回住处。
月亮很亮,亮到可以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石板。他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比脚步声大。经过三婶的院子时,灯已经灭了。经过大长老的院子时,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一个老人的影子,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青衣不在。这几天她偶尔出现,偶尔不出现。他摸不清她的规律。有时候她在月洞门下站着,有时候她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坐着,有时候她在老槐树下面喝茶。她像一只猫,来去无声,你想找她的时候找不到,你不找她的时候她一转身就在你身后。
陈凡在月洞门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后山走去。
月亮太亮了,后山的小径被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杠一杠的,像是有人在路上画了黑白色的条纹。他踩在影子上,走得很慢。
到废弃修炼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光球还在。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在。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还有那两个金色的和那个银色的。它们漂浮在黑暗中,像一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陈凡走进去,没有捡。他走到石台前,坐下。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和以前一样。但他今天看这片月光,觉得不一样了。以前他坐在这里,想的是变强、突破、捡属性。今天他坐在这里,脑子里是陈浩说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知道吗?
他以为自己知道。变强。变强到让萧雪瞳后悔,变强到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闭嘴,变强到能在陈家抬起头走路。
现在他已经是D级了。十八岁之前到D级的,在陈家年轻一代里只有三个——陈浩、陈宇、萧雪瞳。他是第四个。但萧雪瞳在D级巅峰,陈浩在D级中期,他刚刚踏入D级。他还差得远。
但“变强”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味道变了。以前变强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现在变强——好像只是为了变强本身。
他说不清楚。就像陈浩说的,“变强之后干什么,我不知道。可能继续变强吧。”
陈凡靠在石台上,抬头看着破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像一把没有柄的剑,从天上插下来,插在他面前。
“陈望北。”他忽然开口,对着那个银色的光球说,“你当年变强,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银色光球安静地漂浮在石台上方,光芒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陈望北变强,不是为了陈家,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证明“我陈望北来过这个世界,我在这里留下过东西”。
那个银色的光球,就是他留下的东西。两百年了,还在。
陈凡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修炼场中央,站定。
他起手,打拳。
不是陈家的入门拳法,是他自己从光球里捡来的、拼凑出来的、杂糅在一起的——陈望北的战意、陈破军的战斗本能、陈远山的灵力运行。这些东西在他体内打架,互相不服,谁也不让谁。打出来的拳是乱的,前招和后招接不上,发力的方向互相抵消。
但他没有停。
一拳,两拳,十拳,五十拳。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打到手臂抬不起来,打到腿发软,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上,多了十几个光球。
不是从墙壁里冒出来的,不是从石台里渗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捡。
【获得:灵力残留×1。经验值+3。】
【获得:战意残留×1。经验值+5。】
【获得:拳意残留×1(蓝色)。效果:拳法境界小幅提升。经验值+8。】
捡完最后一个,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仰头看着屋顶。
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着的咸菜,拆开,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咸,很咸,咸到发苦。但他嚼着嚼着,觉得有点甜。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会来这里。打拳,捡自己的光球,再捡别人的光球。等到了C级,就去拿那两个金色光球。等到了B级,就去拿祠堂里那个。
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了。
陈浩说得对,路不只是用来走的,也是用来看的。
他靠在那根柱子上,闭上眼睛。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光球们在他身边飘着,一明一暗,像满天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