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回到陨石坑外的宫殿时,带回来了一卷刻满字的木简。
他下了飞机,乘缆车来到宫殿,此时正值天黑。往常的这个时候,人们就需要长长地睡一觉了,但是,鉴于事情的重要性,他决定让大臣们熬夜。
“开始吧。”没有什么仪式,帝国向来极其务实,正是务实让帝国国力增加,最终赢得了“巨口”,也就是陨石坑。
帝国延续至今,无数优良品质随着家教被传递下来,每代帝君都是最优秀的决策者。每代帝君不止会教育孩子,还会教育孩子怎么教育孩子,这是最关键的,正是依靠这点,帝国才长盛不衰。
帝君没有按时间顺序讲述。时间顺序在军事汇报里有价值,但现在没有。他需要所有人跳出逻辑惯性,去思考最重要的问题。
帝君从治水文明提出的要求开始讲起,宣布帝国即将付出陨石坑的产出,但“什么也得不到”。
丞相开口了,如果说帝君是帝国最优秀的决策者,那么他就是帝国最聪明的人。
“帝君,我们付出了最稀缺的资源——工厂和土地。而我们得到的回报是……”
“什么也得不到。”帝君说,“我刚才说过了。”
“是的。但您刚才说的是使者的话,我现在问的是您的判断。您真的认为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吗?”
“我们总能得到什么的。一个崭新的事件,总会带来机遇。而且,这个事件显然没有危害。”
丞相发出一道极短的低频哼鸣,这通常代表他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推理依据。
但将军并不满意。“帝君,您说那个使者用我们的语言和你谈判。一个未知的外星文明,在与我们交流之前,就已经学会了我们的语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在与我们交流之前就已经在监听我们,意味着它们对我们的了解,远远超过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在这种不对称下,您如何确定它们不会提出更多的要求?”
帝君开始讲述之前的事情,讲“天上传来声波,一个降落舱从天而降”,讲到了“一切自然演化的文明都应被保护”。
“如我们所闻,它们跨越星空而来,从天而降,拥有我们无法抗衡的力量,却主动提出了这样的准则,而且显然不是随口一说。这就是我所信任的,我们也只能选择信任。”
将军沉默了下来,从天而降,悬浮飞行,他比其他人更懂其中的可怕之处。拥有这样的军事力量,他倒是在疑惑为什么治水文明不征服他们了。是因为善良吗?
其他大臣问出了这个问题。
于是帝君继续讲述后面的事情,讲述“贸易不是最优选择”,讲到“不需要接待使者”。
“也许治水文明不是善良,只是高效。合作比征服更高效,只索取所需比索取无度更高效,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比不断撒谎和圆谎更高效。它们不是善良的。它们只是计算过,发现这样做——善良——在长期来看,最为高效。”
丞相如是说。
“那么,接下来。”帝君将木板上刻有第一道记录的那一面转向所有人。
“我们要做的事是,确保所有工人都发到足够的工资,确保国内市场上拥有足够的货物。我们在合作中不必显得卑屈,但必须显得可靠。这件事在下次白昼到来之前要完成。散会。”
丞相最后一个离开,它经过帝君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帝君。关于治水文明提到的保护,你觉得它们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除非我们能知道其他的准则。”
——
他是……抱歉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寻空人的名字都是一段吟唱,而不像人类一样拥有实际意义。
他已经在工厂里工作了有一段时间,如今正值壮年。寻空人天生就能超声波探伤,他们都是顶好的工人。
他们单手抓着横杆,这能让他伸出身体进行操作,而不用让身体离高温熔炉太近。
他们一边摆动着身体,一边挥舞着手,这样锻打的力度更大。
他们的旁边,挂着治水文明的使者。
不是世界会议上传说的那个会飞的银白色球体。治水文明的这个使者有六条腿,像寻空人一样挂在横杆上,但是从不发出超声波,它们似乎有其他感知环境的方式。
而且还有治水文明使者的一贯特点,不进食、不休息、也不闲聊。
他曾经尝试去询问使者的名字,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无可奉告”。从中他意识到,治水文明对自身信息的保护极其严密。
是否有名字,都是一个信息。要是没有名字,他就可以知道这个文明可能是集体意识,或者比较不重视个体。
他想的很多,作为寻空文明的贵族,他的知识并不亚于科学家们。没错,寻空文明的工人是贵族。
这就像是中世纪的骑士,虽然劳苦,但是非常荣耀,而且受到普遍尊敬。
休息时间,他与同伴们聊了起来。
“这是今天第三批了。”旁边的断爪说。断爪比他年长,而且当然不叫“断爪”,只是曾经在帝国空军的活塞引擎车间做过装配,后来因为一次索道坠落事故废了右下肢的两根手指,才以“断爪”代指。
断爪不能再做高精度的装配工作,被调到这边来。但是所有人都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像是骑士因决斗而死,工人因事故受伤,并不会有人感到遗憾。
“第三批什么?”他问。
“第三批我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断爪说。
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零件他们大多都认得,只是他们想不到这些零件会拿来做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治水文明征用他们的工厂来做什么,治水文明完全没说。
但是有意思的是,寻空文明并不像治水文明说的那样,什么也得不到。
这些使者并不介意去指正他们作业时犯下的错误,只要这件事情已经有人做对了。它们不会提出新东西,但是并不介意传授已有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陨石坑边缘的另一侧,一棵古树的吊篮里,几个人正在开会。
这些人的挎包带子上绣着纹章和行会会长的标识,他们是这片工厂区的高阶贵族——工厂所有者,行会会长,国家派驻工业区的巡检官。
“我的人在我耳朵边说了快一个月了。”一个工厂所有者倒悬在横杆上,下肢的手指烦躁地敲着自己的挎包。
“他们说使者只跟他们的手说话,不跟他们的耳朵说话,他们不舒服。他们想知道自己造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想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说‘这是为了飞回去’,也算一句话。”
“它们太神秘了,严格控制信息的流出,也正因如此,说过的每句话都格外重要。”巡检官说。
“但它们很注重工人的待遇,因为工人待遇如果得不到保障,那么就会影响到它们的事情。”行会会长说。
“我们看着吧,有个国家已经付不起工人的工资了,我们会看到治水文明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