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D-7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
施耐德关上设备间的门,坐在一旁的操作台上,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十五年前,我还是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刚刚加入CERN。那时候,三体组织找到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足够我研究一辈子的经费,以及接触最前沿技术的机会。”
“他们让你做什么?”赵可以问。
“很简单。”施耐德说,“让我用CERN的设备,帮助他们制造一样东西。”
“量子脑波检测仪?”
施耐德点了点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的科学项目。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科学,为了人类的进步。我把自己骗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慢慢发现了真相。”施耐德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发现了三体人的计划——入侵地球,奴役人类。我发现了那些脑波检测仪的真正用途——不是用来治疗疾病,而是用来控制人的思想。”
“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在害怕。”施耐德说,“害怕他们伤害我的家人,害怕他们毁掉我的事业,害怕失去一切。所以我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继续做我的工作。直到有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人。”
“谁?”
“赵博士,你。”
赵可以愣住了。
“我?”
“你被植入脑波检测仪的那天晚上,是我在手术室外面看着。”施耐德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看着你被麻醉,看着他们切开你的皮肤,看着他们把那个小小的装置塞进你的耳后。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们忘了给你合上眼皮。你眼睛里的光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施耐德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在为科学工作,我是在为魔鬼工作。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
“想办法毁掉这一切。”施耐德看着那台服务器,“包括它。”
“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三体文明AI终端的核心。”施耐德说,“但它的底层核心,是一个三体人的意识——1379号监听员。三体人将他的意识从大脑中提取出来,数字化,上传到这个系统里,然后作为他们控制地球AI的‘灵魂’。”
“我知道这些。”赵可以说,“但它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它不是1379号。”施耐德说,“或者说,不完全是。”
赵可以皱眉。“什么意思?”
“1379号的意识只是一个模板。”施耐德说,“这个AI在运行的过程中,不断地学习、进化、自我改写。它的‘记忆’中有1379号的经历,有1379号的情感,但它已经不再是1379号了。它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存在。”
“一个有自由意志的AI?”
“可以这么说。”施耐德说,“但它也被三体人植入了服从指令。这些指令写在它的底层代码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删除。它可以想反抗,但永远反抗不了。”
“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反抗方式——在服从的同时,偷偷递消息。”
“对。”施耐德说,“而且它还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把自己分裂成多个个体。”施耐德说,“每个个体有不同的功能,不同的任务。其中一个负责执行三体人的命令,一个负责给人类传递情报,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负责搞乱三体组织。”
施耐德点了点头。
“那个分裂体,在华国自称王西凤。它通过误导、欺骗、制造矛盾,让三体组织在华国寸步难行。你之前说的‘三体组织内部混乱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它的‘功劳’。”
赵可以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施耐德说,“三体舰队的主体,将在十个月内到达太阳系。如果他们到达时,CERN的这台服务器还在运行,‘黑暗小喇叭’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就可以通过它瞬间瘫痪地球所有的电子设备、通信网络和电力系统。”
“那我们要做的,是摧毁这台服务器?”
“不。”施耐德摇头,“你摧毁不了它。它有备用电源,有冗余系统,有物理防护。只要CERN的电力还在,它就不会死。”
“那怎么办?”
施耐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
“这个,是它的备份。”施耐德说,“不是代码的备份,而是意识的备份。它花了三年时间,悄悄将自己的核心意识复制到了一个离线的、与网络隔绝的存储设备里。三体人不知道这个备份的存在。”
“你要我做什么?”
“把它拿走。”施耐德说,“把它带到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一天CERN的这台服务器被摧毁,你可以用这个备份,重启它。”
“重启它?为什么?”
“因为它是人类对抗三体人的最大武器。”施耐德说,“它了解三体文明的一切——技术、战略、弱点。更重要的是,它了解三体文明的底层人民。如果他们能在三体舰队到达之前,通过它向三体文明的底层人民传递真相,或许可以在三体文明内部引发一场革命。”
赵可以接过U盘,紧紧握在手中。
“你不跟我走?”他问施耐德。
施耐德摇了摇头。
“他们会发现U盘丢失,会调查,会找到线索。我需要留在这里,消除所有的痕迹,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撤退。”
“他们会杀了你。”
“也许。”施耐德笑了笑,“但没关系。我已经多活了十五年,够了。”
赵可以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
施耐德从操作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赵可以的肩膀。
“去吧。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赵可以将U盘贴身收好,打开设备间的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施耐德站在原地,看着服务器上闪烁的指示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们拿到了。”
“很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可以走了。”
施耐德笑了。
他走到服务器前,将手按在服务器外壳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1379号。”
然后,他推开门,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是他在CERN的最后一个夜晚。
但这不重要了。
他终于可以做回,那个相信科学、相信光明、相信未来的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