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在沈家客房休整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运转《混沌归元诀》。沈家祖宅的灵气浓度比市区高出不少,后院的竹林更是整座宅子藏风聚气的阵眼所在——叶凡用透视眼找到了灵气最浓郁的位置,在一丛紫竹下面盘腿打坐,一坐就是四个时辰。
第二天傍晚收功的时候,丹田处的淡青色气旋已经完全恢复到了灭杀阴兽之前的状态,甚至隐隐比之前更凝实了几分。气旋的体积没有变大,但旋转的速度变快了,每一圈旋转吞吐的灵气量也增加了大约一成。
炼气一层巩固。
距离突破炼气二层还差一个契机,但叶凡不着急。修真这种事情跟摆地摊不一样,急也没用。
第三天早上,他正琢磨明天西山剑庐之约怎么打,房门被人敲响了。
沈幼薇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比起三天前那个被丫鬟搀着才能走进花厅的冰美人,眼前的沈幼薇像是换了个人——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双颊已经有了正常的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淡淡的粉润。那头浓黑如墨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整个人像是从严冬里走出来,刚刚触到春天的门槛。
“叶先生今天有空吗?”沈幼薇开门见山,语气比三天前轻快了不少,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依然带着一种沉静的分寸感。
“有空。什么事?”
“带你去个地方。”沈幼薇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叶凡。卡片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纸,是某种哑光金属材质。正面只有一串数字编号,背面刻着一个极简的山纹图案。
叶凡用透视眼扫了一下卡片内部。金属夹层里嵌着一块米粒大小的芯片,芯片上刻着微型符文——这不是普通芯片,是法器级的身份密钥。能把法器和现代电子技术结合到一起,制作这张卡的人显然对两种体系都很熟悉。
“什么地方?”
“九嶷阁。”沈幼薇说,“表面上是一个只对顶级收藏家开放的古玩会所,实际上是整个华东地区最大的地下黑市。普通古玩城里流通的是古董和翡翠,九嶷阁流通的东西——法器和灵石。”
叶凡把黑卡翻了个面。那个山纹图案在灯光下隐约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普通人进不去?”
“普通人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沈幼薇拉了拉肩上的开衫,“九嶷阁的入场门槛是资产过亿加上两个会员联名引荐。沈家三代都是会员,但就算这样,九嶷阁也只给了我家两张卡——我爷爷一张,我一张。”
“为什么带我去?”
“你需要法器。”沈幼薇看着他,语气肯定得像是已经观察了他很久,“明天你要跟苏云岚打了。苏云岚手上那把没有剑鞘的长剑,我没看细节但能猜到品阶——至少是中品法器。你没有法器,就靠一双眼睛两只拳头,怎么打?”
叶凡沉默了两秒。
“行。走吧。”
九嶷阁的位置不在市区,也不在郊外。它藏在老城保护区一条叫槐树巷的死胡同尽头。这条巷子窄到赵刚的红旗都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石板路面凹凸不平,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墙角堆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青砖碎瓦。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灰色的清水砖墙,没有门,没有任何标识。
沈幼薇走到墙根下,把黑卡按在墙上某个特定的砖缝位置。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不是门被推开,而是砖墙本身像水面一样泛起一圈涟漪,然后自动向两侧滑开。原来整堵墙都是幻阵营造的假象。穿过那层幻阵光幕的时候,叶凡感觉眉心微微一热,神瞳自动运转起来抵挡幻阵的干扰。
墙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叶凡透视眼一眼扫下去,楼梯至少有六十级,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后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地下空间,面积比地面上的整条槐树巷还要大得多。
大厅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不是化装舞会那种花哨面具,而是统一的素白半脸面具,法器材质,能屏蔽神识和透视类探测。大厅中央是一排排展柜,展柜里陈列着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常规认知范畴的物品。一块拳头大的灵石原矿,标价八百万。一柄残破的青铜短剑,剑身上刻着褪色的符文,标价两千三百万。一本泛黄的手抄道经,扉页注明“筑基期心法残卷,仅前五层”,标价以亿为单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灵石原矿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还有金钱的味道。很多很多的金钱。
沈幼薇从手包里取出两个素白面具,一个递给叶凡,一个自己戴上。面具遮住了她精致的五官,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的弧度。那双深井般的眼睛被隐藏在面具后面,反而让她整个人多了一种神秘的距离感。
“今晚有拍卖会。”沈幼薇领着叶凡穿过展柜区,朝大厅最深处走去,“每个月一次,是九嶷阁最核心的活动。展柜里那些都是前菜,真正的好东西都在拍卖会上。”
拍卖厅比展柜区更私密。只有五十个座位,每张椅子上都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坐垫。座位呈半圆形围着一个圆形展台,展台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叶凡抬头看了一眼,水晶灯的核心嵌着一颗鸡蛋大的灵石,正在缓慢地向外释放灵气。
能用灵石照明,这个九嶷阁的底子比他想象的更厚。
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叶凡的透视眼扫过去——面具能屏蔽面容,但屏蔽不了灵气和能量场。在座的宾客中至少有五个人丹田处有灵气气旋,修为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三层不等。其他人虽然没有修为,但身上多少都佩戴着法器级别的物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手腕上戴着一串玉珠,每颗珠子里都封着一缕微弱的护体灵气;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边搁着一只鳄鱼皮包,包的搭扣是一枚真正的护身符,符文的精细程度不亚于昨天金丝眼镜男掌心里那张。
“那个戴玉珠的是港岛的珠宝大王,姓霍。”沈幼薇压低声音在叶凡耳边说道,“那个拿鳄鱼皮包的是上海的私募基金女王,圈内人称‘周姐’。第三排左边那个闭目养神的,没人知道真名,大家都叫他‘老鬼’,据说以前是茅山派的俗家弟子,后来被逐出师门做起了法器倒卖的生意,手段很硬。”
叶凡的目光在“老鬼”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个人丹田处的气旋颜色不太对——正常修真者的灵气是淡青或淡金,他的气旋外围包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薄雾。那是血煞之气,靠吞噬他人精血或者常年接触阴邪法器积累出来的。
老鬼似乎感应到了叶凡的目光,微微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嘴角那道刀疤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九嶷阁本月拍卖会。”
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走到展台中央,面容精致但没有戴面具——她是九嶷阁的人,不需要隐藏身份。她的声音经过灵气加持,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拍卖厅每一个角落。
“今晚共有七件拍品。规矩照旧:每件拍品开放验货三分钟,之后开始竞价。价高者得。禁止在拍卖过程中使用任何攻击性法器或术法干扰他人竞价,违者逐出九嶷阁,永久除名。”
她说完拍了拍手,第一件拍品被推了上来——一株放在水晶匣子里的灵草。色泽紫红,草叶边缘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根茎处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用灵土培育的百年紫金草,炼气期修士冲击瓶颈时服用可以增加三成突破几率。起拍价五百万。
竞价在竞价器上无声进行,几轮之后被那个珠宝大王以一千二百万拿下。
第二件是一件残破的护甲,据说是某个筑基期修士坐化后留下的遗蜕炼化而成的。起拍价八百万,最终以两千四百万成交。
第三件是一张符箓——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低阶符,而是刻在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上的“遁地符”。一次性的,捏碎后可以瞬间传送到十公里范围内的任意位置。起拍价一千万,竞价一路飙升到三千六百万,最后被那个周姐拍走。
叶凡一直在等。他的灵气储备有限,方老给的那张卡虽然还有些钱,但折腾不起。今天晚上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最值得的东西上。
第四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叶凡眉心的符文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锦盒。巴掌大,外观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当拍卖师打开锦盒盖子,露出里面拍品的那一刻,叶凡的透视眼自动运转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锦盒里是一枚铜钱。
圆形方孔,直径不到三厘米,表面锈迹斑斑,钱文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用肉眼来看,这就是一枚在哪个古玩市场地摊上都能翻到的宋代小平钱,品相还极差,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但在透视眼下,这枚铜钱的内部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铜钱的金属内部布满了极其精密的微型符文。每一圈铜钱的轮廓里都刻着一层独立的阵法,内外三层阵法层层嵌套——最外层是防御阵,中层是聚灵阵,最内层是一套他暂时辨识不出的封印阵。三套阵法在铜钱内部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能量闭环,只是由于年深日久,能量已经近乎枯竭,符文的光芒暗淡到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一件法器。而且不是普通的法器——能把三层阵法压缩到一枚铜钱大小,这种符文精密度和炼器水平,即便放在前世记忆碎片里的修真界也属于顶尖水准。
“第四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拍卖厅里格外清晰,“宋代元丰通宝一枚。经九嶷阁鉴定师鉴定,此铜钱为传世古物,非出土明器。材质为青铜,品相如图。”
台下发出细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跟同伴抱怨,说这种货色也敢拿到九嶷阁拍卖。其实在场的人都不傻,能被九嶷阁放进拍卖序列的东西绝不会是普通古钱币。所以尽管没有引起争抢,大家都开始将信将疑地轮番上台验货。
“质疑比相信省力气——这样万一走宝,还可以归因于别人没说真话,自己不算看走眼。”沈幼薇在叶凡耳边轻声点评。
珠宝大王拿起来看了半分钟,摇了摇头放下。周姐用便携放大镜端详了一阵,眉头皱得跟铜钱上的锈一样深。老鬼倒是拿在手里掂了掂,还用指尖弹了一下铜钱边缘听声音,但最终也只是咂了咂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起身走回座位,步伐中的犹疑却暴露了他最后的放弃。
轮到叶凡了。他站起来走到展台前,拿起那枚铜钱。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应到了铜钱内部的灵气波动。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如果不仔细体会就会被铜锈的金属气味完全掩盖。他的透视眼进一步深入铜钱内核,那些微型符文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三道阵法的叠加方式他看明白了。
最外层的防御阵在激活后会形成一个直径约两尺的灵气护盾,能抵挡筑基期以下的攻击至少一刻钟。中间的聚灵阵可以自动吸收周围环境中的灵气来补充防御阵的消耗,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能量循环。最内层的封印阵——
叶凡的目光触碰到封印阵核心的时候,眉心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股极其古老的、沉睡在铜钱最深处的能量波动从封印阵里渗了出来。那股能量没有攻击性,但给他的感觉极其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枚铜钱封印了至少数百年,而封印阵的力量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消磨殆尽,随时都会崩解。
一件濒临失效的封印法器。封印阵一旦彻底失效,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但能把封印阵精确嵌入防御阵内、让三种阵法共享同一块载体,这套技艺本身——对明天西山剑庐之战而言,或许比什么攻击性法器都更管用。
“这件拍品的起拍价——”拍卖师顿了顿,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五万。”
九嶷阁拍卖会的起拍价从来都是五百万打底,这枚铜钱的定价简直是自降身价,显然鉴定师也不确定它到底值不值钱。
台下没人举手。
叶凡等了三秒,确定没有人跟他抢,才开口:“六万。”
拍卖师明显松了口气:“六万一次。六万两次。六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没有竞价,没有争抢。全场五十个人看着叶凡用六万块钱拍走了今晚最便宜的一件拍品,眼神里有好奇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老鬼嘴角那道刀疤又扯了一下。他侧身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从唇形来看,叶凡读出了那句话。
“又是个捡漏的。这种铜钱老子过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枚是真的。这傻小子八成要栽大发了。”
叶凡不动声色地接过锦盒,摘下面具一角,咬破拇指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铜钱表面。
滴血认主。
血珠落在铜锈上的瞬间,铜钱内部的三层阵法同时被激活。最外层的防御阵最先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在铜钱表面一闪而逝,然后是中间的聚灵阵开始旋转,最后是内层的封印阵微微震颤了一下。
铜锈在快速地剥落。
不是一小片一小片地掉,而是像晒干的泥壳一样整层整层地崩裂,露出底下璀璨的金色光芒。那金光细密、温润如水,像无数条金丝在铜钱表面流动交织。钱文终于清晰可辨——不是“元丰通宝”,而是两道古篆:正面刻“御”,背面刻“甲”。
法器品阶,上品防御法器。这比叶凡预判的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拍卖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凡手心里这团耀眼的金光上。先前放弃的买家们一片死寂,老鬼嘴角的刀疤扭曲着,差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骨按碎。
“法器品阶!这东西至少是上品防御法器!”老鬼的声音都变了调,“六万块,净赚天知道多少!”
叶凡没有理会耳边的嗡嗡议论。他收拢五指,感受到铜钱内部的三层阵法与他识海建立了清晰的连接——防御阵随时可以激活,聚灵阵已经开始缓慢地从空气中吸纳灵气来补充能量。内层那道短暂震颤的封印阵暂时没有异动,像一个沉睡多年的囚徒翻了个身,又沉沉昏睡过去。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重新不动声色地坐回座位。
经这一出,拍卖厅后半程的气氛明显浮躁了不少,再往上的竞价反倒少了。后面三件拍品——和往常一样——拍出了比预期更寡淡的价格,拍卖师的脸不知是灯照的还是憋的,始终白得没有多余血色。
散场的时候沈幼薇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等大部分人都离场了,才偏头看向叶凡。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钦佩。
“你每次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吗?”
叶凡没有客气推辞:“我的眼睛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沈幼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那枚铜钱,你换命用的?”
“不全是。”叶凡摸了摸怀里铜钱温热的轮廓,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走远的买家背影,“里面还有一道封印阵。等它撑不住的时候,这枚铜钱可能就不是拍卖品了。”
沈幼薇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朝拍卖厅侧面的私洽室偏了偏头。
“走吧。真正的好东西不在拍卖台上。”
私洽室藏在拍卖厅后面,是一间只有十个平方的小隔间。推门进去的时候,叶凡的第一反应是左手暗握铜钱。房间里只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看不出年纪。穿一袭黑裙,黑发披散,脸上没有戴面具。她的五官轮廓极深,肤色极白,黑与白的对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没有中间色调的剪影。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浅灰色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叶凡的神瞳竟然看不穿她的修为,神识也无法穿透她周身一丈。
沈幼薇低声介绍:“这位是哑姑。九嶷阁的创始人,外号很多,但所有人都叫她哑姑——因为她从不谈论自己。”
哑姑示意两人坐下,推过来两只青瓷茶杯。茶是凉的,泡的是陈年普洱。
“你刚才拍走的那枚铜钱,”哑姑忽然开口,“封印阵还有多久?”
叶凡放在茶杯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能看出来。在场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件检测法器的设备,都没有看出铜钱里的三层阵法,但她看出来了。
“不超过三个月。”叶凡说。
“三个月之后呢?”
“封印崩解,里面封着的东西会出来。至于后果,我没有头绪。”
哑姑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只是转了一圈杯身。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放在桌上。纸面焦黄干裂,裹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叶凡展开羊皮纸——
那是一张地图。地图中心用朱砂标注的位置叫“黑水绝地”,旁边画着一口青铜棺椁的简图。
“这口棺在我手里传了十七年,没有一个买家接得住。”哑姑说,“地图送给你。至于你想不想去找、找出来怎么处置,九嶷阁不干预,不收佣金。”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身上有那枚铜钱。铜钱的原主——你大概不知道——和这口棺来自同一个地方。”哑姑的浅灰色眼瞳对上叶凡的目光,唇角浮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九嶷阁不做赔本买卖。今天送出去的,将来自会有人还回来。”
叶凡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没有追问“那地方是哪儿”,也没有问“铜钱的原主是谁”。因为他从哑姑浅灰色眼瞳的倒影里读出了一件事——有些答案,问是问不来的。
临走的时候,哑姑又说了一句。
“明天跟青云宗的人打,小心他的剑穗。”
“剑穗?”
“对。苏云岚的剑,剑穗比剑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