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返蝴蝶谷(1930年冬—1934年春)

一、决意西行

庚午年冬,太平村的寒风来得格外早。

陈家偏房的屋檐下,黄卫青坐在那张守正用毛竹为他特制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周玉莲用各色碎布拼凑的薄毯。毯子虽旧,但浆洗得干净,针脚细密——这是周玉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她说“碎布如百家衣,能聚福气”。可福气似乎总与黄家无缘。

“咳咳……咳咳咳……”里屋传来念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钝刀在黄卫青心头划过。孩子已十岁,却瘦小得像个六七岁的孩童,蜷缩在土炕角落,脸色青白中泛着不祥的暗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那道青黑色脉络——自中秋那夜咳血加剧后,这蛛网般的脉络便从心窝向四周蔓延,如今已爬至锁骨下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仿佛有活物在内。

周玉莲端着药碗从灶间出来,碗里是刚煎好的“固本培元汤”——用最后一点黄芪、党参,配上当归、枸杞熬成。她坐在炕沿,小心翼翼扶起念兵,一勺勺喂药。孩子勉强喝了几口,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药汁混着暗红的血块喷了出来,溅了周玉莲一身。

“兵儿!”周玉莲声音发颤,忙用布巾擦拭。念兵虚弱地喘息着,眼睛半睁,瞳孔已有些涣散:“娘……我冷……心口像有虫子咬……”

黄卫青推动轮椅来到炕边。他执起儿子细瘦如柴的手腕,三指搭脉。指下脉象细弱如游丝,尺脉沉涩如石,这是心脉将绝的征兆。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指尖触及念兵皮肤时,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怨气在孩子经脉中流窜——这绝非寻常病症,而是黄家诅咒的残余力量,借着孩子体弱,再次发作。

“卫青……”周玉莲看向丈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兵儿这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黄卫青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轮椅扶手暗格上。那里藏着一枚柳叶镖,是龙阿普当年所赠,镖身刻有一行小字:“蛇未死,必再噬。”他抚摸着冰冷的镖身,仿佛能感受到湘西深山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

“玉莲,”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沙哑,“我要带兵儿回湘西。”

“回湘西?”周玉莲一怔,“可你的腿……”

“让守正陪我们去。”黄卫青望向窗外北方,那是湘西的方向,“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解兵儿身上的诅咒残余,只有龙阿普。当年他用金蚕蛊为念虚续命,如今……或许也能救兵儿。”

“可这一路千里,你的腿伤未愈,兵儿又病成这样,如何走得了?”

“走不了也要走。”黄卫青握紧妻子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依旧,“念虚、念春的债,我还不了。但兵儿、念国他们……我要给他们挣条活路。若连兵儿也保不住,我黄卫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玉莲泪如雨下,重重点头。她知道,丈夫心意已决。这三年,他虽身残心死,但骨子里那股匠人的倔强从未磨灭。为了孩子,他愿意再拼一次。

当夜,黄卫青将守正叫到房中。这个当年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四岁的汉子,因在太平村开荒种地、帮工打铁,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但眼神依旧忠诚。

“守正,师父要托你一件大事。”黄卫青郑重道。

“师父请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我要带兵儿回湘西蝴蝶谷,找龙阿普救命。但我这腿……”黄卫青拍了拍残废的左腿,“需你一路护送。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险,兵儿病重,我又是个废人,凶险万分。你若不愿,师父不怪你。”

守正“扑通”跪地:“师父说的什么话!当年若不是师父收留,守正早饿死街头了。莫说送师父师弟去湘西,就是刀山火海,守正也去得!”

“好!”黄卫青眼中闪过久违的光彩,“你明日就去准备。找陈老表买些干粮,再弄辆结实些的板车,铺厚实些。兵儿受不得颠簸,我的轮椅也要带上。银钱……”他顿了顿,“把玉莲那对银镯当了吧。”

“不可!”周玉莲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小木匣,“镯子不能当,那是念想。我这里还有些体己。”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些散碎银元、铜钱,还有几件简单的银饰——是这些年村民看病送的谢礼,她一直舍不得用。

“师娘,这……”守正眼眶发热。

“拿着!”周玉莲将木匣塞给守正,“穷家富路,多备些总没错。卫青,你和兵儿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念国他们在太平村等着。”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陈老表帮着改造了一辆板车,车身用老杉木加固,轮子包了层旧轮胎皮减震。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再覆以被褥。守正还细心地在车顶搭了个简易竹棚,覆以油布,可遮阳挡雨。黄卫青的轮椅被固定在车尾,他自己则被守正抱上车,与念兵并排躺着。

离别那日,天未亮。太平村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溪水潺潺。周玉莲带着念国(15岁)、念军(13岁)、念平(12岁)和双胞胎念云、念珠(6岁)送到村口。孩子们一个个与父亲、弟弟告别,个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出声。

“爹,您一定要带弟弟回来。”念国握着父亲的手,少年已初具大人模样。

“爹放心,我会帮着娘照顾好家里。”念军挺着胸膛。

念平默默将一包炒米塞到守正怀里:“守正哥,路上饿了吃。”

双胞胎一左一右抱住父亲,念云细声说:“爹,我等您回来教我做风筝。”念珠则掏出一颗捂得温热的鸟蛋:“给弟弟路上吃。”

黄卫青一一抚摸孩子们的头,喉头哽咽,说不出来话来。最后,他望向周玉莲。妻子瘦了许多,鬓角已见白发,但背脊挺直,眼中是坚韧的光。

“玉莲,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周玉莲为他掖好被角,又摸摸念兵滚烫的额头,“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守正拉起车绳,板车缓缓启动。黄卫青回头望去,妻儿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太平村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此去湘西,千里之遥,前路未卜。

二、险途千里

板车在崎岖山道上艰难前行。

守正一人拉车,车上是黄卫青和念兵,加上行李、干粮、药材,足有三百斤重。他脖子上套着绳套,身体前倾,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遇到上坡,他需将绳套勒在肩上,几乎匍匐前进;下坡时,则要用身体抵住车尾,控制车速。不过半日,他肩膀已被绳索磨破,鲜血浸透粗布衣衫。

黄卫青看在眼里,心中酸楚。他几次想下车自己摇轮椅,都被守正拦住:“师父,您腿脚不便,兵儿又病着,好生歇着就是。这点路,弟子走得动。”

最艰难的是念兵的病情。孩子时昏时醒,高烧不退,咳血越来越频繁。黄卫青沿途采些草药——鱼腥草、车前草、金银花,用随身小陶罐煎了喂他,但效果甚微。有次夜宿破庙,念兵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心口青黑脉络剧烈跳动。黄卫青急用银针刺其人中、合谷,又咬破指尖,以血在孩儿额头画“安神符”,折腾半个时辰方缓。

“师父,兵师弟这病……”守正忧心忡忡。

“是诅咒反噬,已侵入心脉。”黄卫青疲惫地靠在车壁上,“寻常草药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到蝴蝶谷,请龙阿普以金蚕蛊导引,方有一线生机。”

他们昼行夜宿,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偏僻小路。即便如此,仍几遇险情。

过沅江时,渡口被溃兵把守,强索过路费。守正身上银钱所剩无几,黄卫青只得取出那枚柳叶镖,对守兵头目道:“这位军爷,此镖乃湘西黑苗寨信物。我们此行是去苗寨求医,还请行个方便。”

头目接过柳叶镖,见镖身刻有古老苗文,脸色微变。湘西苗民彪悍,官府亦忌惮三分。他挥挥手放行,却压低声音警告:“最近湘西不太平,有日本人在那一带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们小心些。”

“日本人?”黄卫青心中一凛。柳继业与冈本勾结,莫非已渗透到湘西?

渡江后,进入湘西地界。山路越发陡峭,有时几乎是在悬崖边行走。守正的鞋底磨穿了,用草绳捆扎继续走;干粮将尽,他挖野菜、捕山鼠充饥。有次遇山洪暴发,板车险些被冲走,守正死死抓住车辕,在齐腰深的洪水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水退去,人已冻得嘴唇发紫。

黄卫青看着这个忠厚的徒弟,心中既感动又愧疚。他想起当年在岳麓山,守正还是个腼腆少年,跟着他学木工,总是最认真那个。如今,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成了拖累。

“守正,这些年,师父亏欠你太多。”

“师父说的哪里话。”守正咧嘴笑了,露出被山风吹裂的嘴唇,“没有师父,就没有守正的今天。当年在文星里,要不是师父收留,我早饿死了。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他们终于抵达沅陵。

此时的沅陵城,比七年前更加破败。城墙多处坍塌,街市萧条,行人匆匆。守正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用最后几个铜钱买了碗热汤面。黄卫青将面汤喂给念兵,孩子勉强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是夜,黄卫青让守正去码头打听去蝴蝶谷的船。守正带回一个坏消息:去蝴蝶谷的水路因土匪出没已断,陆路则要翻过三座大山,此时大雪封山,根本过不去。

“师父,怎么办?”守正满脸愁容。

黄卫青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柳叶镖:“去找‘刘记马帮’的刘老拐。若他还活着,或许有办法。”

守正依言寻去。所幸刘记马帮还在,刘老拐虽老了十岁,背更驼了,但精神尚好。见到柳叶镖,他二话不说,从马厩牵出两匹瘦马,又备了干粮、皮袄:“黄师傅的事,就是我的事。雪封山不要紧,我知道一条猎道,能绕过去。只是这条路险,你们要受些罪。”

次日黎明,三人两马上路。刘老拐在前引路,守正背着念兵,黄卫青被绑在马背上。所谓猎道,实则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万丈悬崖。马匹行走艰难,有次前马蹄下打滑,黄卫青连人带马险些坠落,幸而被崖边一棵老松挂住。刘老拐用绳索将他拉上来时,他左腿伤处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裤管。

如此跋涉五日,终于在腊月二十八黄昏,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桃林。

三、蝴蝶谷三年

蝴蝶谷的桃林,竟真的在冬日开花。

当刘老拐指着远处那片粉红云雾时,黄卫青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时值深冬,万木凋零,可蝴蝶谷的桃树却灼灼其华,粉白相间的花朵在雪光映衬下,美得不似人间。更奇的是,谷中温暖如春,与外界凛冽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龙阿普以蛊术滋养的‘四季桃’。”刘老拐解释,“据说用了金蚕蛊息,让桃树逆天时而开,既为炼丹入药,也为镇守谷中地气。”

竹楼依旧,但明显陈旧了许多。茅草屋顶补了又补,竹墙因常年烟熏而发黑。楼前药田倒还茂盛,只是杂草丛生,显然主人已无力精心打理。

“龙前辈!龙前辈!”守正高声呼喊。

许久,竹楼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是龙阿普。七年未见,老人已老得不成样子。他头发全白,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背驼得几乎对折,手中乌木拐杖颤抖不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中透着锐利的光。

“是……黄师傅?”龙阿普眯眼辨认,声音嘶哑如破锣。

“龙前辈,是我,黄卫青。”黄卫青被守正扶下马,想要行礼,却因腿伤一个踉跄。

龙阿普快步上前扶住——那动作竟出奇地稳。他目光落在黄卫青残废的左腿,又看向守正背上奄奄一息的念兵,眉头紧锁:“进屋说。”

竹楼内陈设依旧,但多了股浓重的药味和老人味。龙阿普让守正将念兵放在竹榻上,他颤抖着手为孩子把脉。枯瘦的手指按在念兵腕上,闭目凝神许久,忽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这是‘蚀心蛊’!柳家的手段!”

“蚀心蛊?”

“柳文彬当年用的阴蛊,只是小成。他儿子柳继业,竟将此蛊炼至大成!”龙阿普撕开念兵衣襟,露出心口那蛛网般的青黑脉络,“你们看,这脉络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七煞锁心’的阵势分布。此蛊以怨气为食,潜伏人体,待宿主体弱时爆发,蚀心脉,绝生机。更毒的是……”他指尖轻触脉络,那青黑色竟如活物般蠕动,“此蛊已与孩子血脉相融,若要强解,恐会同归于尽。”

“那……兵儿还有救么?”黄卫青声音发颤。

龙阿普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但险。需以金蚕蛊为引,将蚀心蛊诱出,再以‘换血术’净化。但金蚕蛊霸道,孩子体弱,承受不住。需先用药浴、针炙固本培元,待其元气恢复三成,方可施术。这期间,孩子要受蚀心噬骨之痛,你们……要受得了。”

“受得了!”黄卫青斩钉截铁,“只要有一线生机,什么苦我们都受!”

“好。”龙阿普点头,“但老夫也要丑话说在前头。老夫今年已八十有三,气血两亏,金蚕蛊虽在,但操控已不如当年精准。施术时若稍有差池,不仅孩子性命不保,老夫也会遭反噬。你们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黄卫青对着龙阿普,深深一揖,“求前辈救我儿性命。无论成败,黄某永感大恩。”

“罢了,罢了。”龙阿普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都是苦命人。守正,你去烧水,要大锅,满锅。黄师傅,你随我来取药。”

治疗从当夜开始。

龙阿普让守正在楼前空地支起大锅,注入山泉水,投入数十种草药:七叶一枝花、金线吊葫芦、八角莲、血见愁……又加入雄黄、朱砂、硫磺。水沸后,药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辛辣味。念兵被脱去衣衫,置于竹屉上,悬于锅上熏蒸。孩子痛苦挣扎,嘶声哭喊,守正含泪按住他。

“痛是好事,说明蛊虫在动。”龙阿普面无表情,不时以银针刺入念兵穴位,每刺一处,便有一股黑血渗出。如此熏蒸三日,念兵心口青黑脉络稍淡,但人也虚脱得只剩一口气。

“接下来是针炙固元。”龙阿普取出一个兽皮卷,展开,里面是七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他让黄卫青以金蚕蛊息护住念兵心脉,自己则运针如飞,刺入孩子周身大穴。最凶险的一针在头顶百会穴,入针三分时,念兵浑身剧颤,七窍渗血。龙阿普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针尾,银针竟自行颤动,发出嗡鸣。

“成了!”老人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金针度穴,已护住他心脉本源。接下来需用药浴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换药,不可间断。”

守正当即去采药、砍柴,黄卫青则负责配药、烧水。龙阿普年纪大了,大多时间只能口述指导。竹楼前的药浴从未停歇,无论刮风下雨,大雪封山。念兵在药液中浸泡,皮肤被烫得通红,痛苦呻吟日夜不绝。黄卫青守在锅边,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说:“兵儿,撑住,爹在这儿……”

第四十九日,奇迹发生了。

那日清晨,念兵忽然睁眼,轻声唤了句“爹”。虽然声音微弱,但眼神清明。更奇的是,他心口青黑脉络已淡去大半,只剩浅浅痕迹。龙阿普把脉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根基已固,可施换血术了。”

换血术在月圆之夜进行。

龙阿普在竹楼内布下法坛,以黑狗血画阵,阵中摆放七个陶碗,碗中盛着不同药液。他让念兵赤身坐于阵眼,自己与黄卫青分坐左右。守正则持桃木剑守在门外护法。

子时,月正当中。龙阿普取出豢养金蚕蛊的黑陶罐,揭开蜡封。金蚕蛊比当年更加金光璀璨,背生四翼,复眼赤红。老人以银针刺破自己胸口,滴血入碗,金蚕蛊受血气吸引,振翅飞入碗中,将血吸食殆尽。

“黄师傅,该你了。”龙阿普看向黄卫青。

黄卫青毫不犹豫,刺破心口旧疤——那里是当年取“心头血”救念虚的位置。鲜血滴入第二个碗,金蚕蛊飞入,但这次,它吸食后竟发出愉悦的嗡鸣,背上金光大盛。

“好!你体内有金蚕蛊息残余,正是引子!”龙阿普精神一振,指引金蚕蛊飞向念兵。蛊虫落在孩子心口,缓缓钻入。念兵浑身剧震,皮肤下可见金光流转,与青黑脉络交锋。两股力量在孩子体内搏斗,他疼得弓起身子,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就是现在!”龙阿普低喝,手中银针刺入念兵心窝。一股黑血如箭喷射,落入第三个碗中。黑血在碗中翻滚,竟凝结成数条细小的黑虫,扭曲挣扎。金蚕蛊从伤口飞出,张口将黑虫尽数吞食,而后飞回陶罐,陷入沉睡。

“蚀心蛊已除,但孩子失血过多,需尽快输血。”龙阿普喘息道,他自己也因耗力过度,口鼻渗血。

“用我的血!”黄卫青伸出胳膊。

“不可!你气血两亏,再失血恐性命不保。”龙阿普摇头,目光落在守正身上,“你来。你年轻力壮,又是黄师傅弟子,血脉虽不同源,但心意相通,或可一用。”

守正二话不说,割腕放血。鲜血顺竹管流入念兵体内,孩子的脸色渐渐由青转白,呼吸平稳下来。

法事毕,已是黎明。念兵沉沉睡去,心口只余淡淡红痕。龙阿普却瘫倒在地,呕出大口黑血。黄卫青急忙扶住他:“前辈!”

“无妨……老了,不中用了……”龙阿普虚弱地摆手,“蚀心蛊虽除,但诅咒根源未绝。这孩子……往后还会体弱多病,需常年调养。黄师傅,你们……就在蝴蝶谷住下吧。待他完全康复,再作打算。”

这一住,便是三年。

四、山中岁月

蝴蝶谷的三年,是黄卫青生命中另一段宁静时光。

念兵在龙阿普的调理下,渐渐康复。虽然依旧体弱,不能跑跳,但已能下地行走,帮忙做些轻活。孩子性子因这场大病变得沉静,常坐在桃树下看书——是黄卫青凭记忆默写的《三字经》《千字文》。他对草药有天生的兴趣,龙阿普便教他认药、制药,说“这孩子心细,是学医的料”。

黄卫青的腿伤,在龙阿普的苗药调理下,竟也有了起色。虽不能完全康复,但已能弃杖短距离行走。他重拾技艺,将竹楼修缮一新:更换腐朽的竹柱,重编破损的墙篾,修补漏雨的屋顶。最精妙的是,他依山势在竹楼旁加建了一间“干栏式”书房,架空一丈,以竹桥与主楼相连。书房三面开窗,可观桃林、望溪流,内置竹制书桌、书架,是念兵读书、龙阿普著书的好地方。

守正则成了谷中的劳力。他开垦荒地,种上玉米、红薯、蔬菜;修缮药田,除草施肥;还猎些山鸡、野兔改善伙食。这个憨厚的汉子,用最朴实的方式,回报着师父的恩情。

龙阿普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换血术耗损了他太多元气,加之年事已高,他开始频繁咳血,双手颤抖得连针都拿不稳。但他依旧坚持每日著书——将毕生所学苗医、蛊术、祝由科,以汉苗双文记录在兽皮上。黄卫青帮他整理、誊抄,三年来,竟积了厚厚三大卷。

“黄师傅,这些……是我一生的心血。”某日,龙阿普将兽皮卷郑重交给黄卫青,“我无儿无女,这些东西,留给有缘人。你……替我好生保管。若将来遇到心地纯善、有学医天赋的孩子,可传下去。莫让苗疆医术……断了根。”

“前辈放心,黄某定当谨记。”黄卫青双手接过,感觉重如千钧。

甲戌年(1934年)春,龙阿普病倒了。

那日清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打坐。黄卫青推门进去,见老人躺在竹榻上,面色红润,眼神清明,竟有回光返照之象。

“黄师傅,你来。”龙阿普招手,声音异常平和,“我大限将至,有些话要交代。”

黄卫青跪坐榻前,念兵、守正侍立两旁。

“第一,我死后,将我葬在桃林深处,面朝落花洞。墓碑不必刻字,插一根桃枝即可。”老人缓缓道,“第二,竹楼和这片桃林,留给你们。但记住,桃林中的‘四季桃’是以金蚕蛊息滋养,我死后,蛊息渐散,桃树会恢复正常,只春天开花。不必强求。”

“第三,”他目光落在念兵身上,“孩子,你过来。”

念兵上前,龙阿普颤抖着从颈间取下一枚黑木符,挂在他脖子上:“这是‘守心符’,可护你心脉十年。十年内,你需找到真正的解咒之法,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

最后,他看向黄卫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黄师傅,你黄家的诅咒……比我想象的更深。蚀心蛊虽解,但根源仍在柳家。柳继业这些年,在日本人扶持下,势力渐长。我听闻,他在湘西各处搜集古墓遗物,似在寻找某种……可操控地脉的邪器。你……要小心。”

“前辈,那邪器是?”

“若我所料不错,应是‘镇龙钉’。”龙阿普喘息道,“相传苗疆古时,有邪术师以九根镇龙钉封镇地脉,可改一地气运,甚至……引发地动山崩。柳继业若得此物,恐为祸苍生。你……若有能力,当阻止之。”

话音渐弱,老人眼神开始涣散。他望向窗外,桃花正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桃花……又开了……阿朵……我来了……”

手颓然垂下,气息全无。

一代苗医圣手,就此长眠。

五、归途

龙阿普的葬礼简单而庄重。

黄卫青三人将他葬在桃林深处,面朝西边落花洞的方向。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新折的桃枝。念兵在坟前磕了九个头,这个沉默的孩子,用最质朴的方式,告别了救命恩人。

守正将竹楼彻底打扫,将龙阿普的遗物——药罐、银针、兽皮卷、几件旧衣——整理好,封存在阁楼。黄卫青则花了三日,将桃林的阵法稍作调整,使地气能自然流转,不至于因金蚕蛊息消散而骤变。

临行前夜,黄卫青独自来到龙阿普坟前。三年了,他终于要离开这片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山谷。他跪在坟前,低声道:“前辈,您的恩情,黄某没齿难忘。您交代的事,我定当尽力。兵儿的命,是您给的;黄家的债,也该由我来还清了。”

他取出那枚桃花木簪——念春的遗物,轻轻插在坟头:“念春,替爹陪着龙爷爷。等爹了结了尘世的事,再来看你们。”

次日,三人踏上归途。

离开蝴蝶谷时,正是阳春三月。桃林花开如海,风吹过,落英缤纷,似在送别。念兵回头望了许久,轻声道:“爹,我会想这里的。”

“嗯,爹也会想。”黄卫青摸摸儿子的头。这孩子经此一劫,虽体弱,但眼中有了光——那是求生欲,是希望。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黄卫青腿脚好转,可短途行走;念兵虽体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守正经验丰富,避开险路。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太平村。

村口老槐树下,周玉莲正带着孩子们翘首以盼。三年了,她老了许多,鬓角白发丛生,但背脊依旧挺直。当她看到板车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泪水夺眶而出。

“卫青!兵儿!”

“娘!”念兵跳下车,扑进母亲怀里。周玉莲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泣不成声。念国、念军、念平、念云、念珠围上来,这个喊“爹”,那个喊“弟弟”,哭成一团。

黄卫青被守正扶下车,看着妻儿,喉头哽咽。三年了,他回来了。带着康复的儿子,带着龙阿普的嘱托,带着未解的诅咒和未报的仇怨,回到了这个乱世中唯一的避风港。

是夜,一家团圆。周玉莲做了丰盛的晚饭——虽只是腊肉炒笋、野菜汤、糙米饭,但已是难得的美味。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三年来的变化:念国已十八岁,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念军十六岁,力大无穷,是耕田好手;念平十五岁,憨厚勤快;双胞胎九岁,出落得越发水灵。

“爹,您不在的这三年,外面变天了。”饭后,念国低声对父亲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又在上海打了仗。听说长沙也不太平,常有日本兵出没。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打听咱家来历,被陈老表搪塞过去了。但我看他们……不像好人。”

黄卫青心中一凛。柳继业和日本人,果然找来了。

“还有,”念国继续道,“去年秋,有个姓毛的先生来过,说是您故人,留了封信。”他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

黄卫青拆开,是毛福轩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黄师傅,见字如面。柳继业投日,任‘湘西地质调查队’顾问,实为寻古代秘宝。据悉已得镇龙钉三枚,欲破岳麓山地脉。书院废墟近日有异动,夜现青光,疑是玉璧感应。望早作打算。福轩顿首。”

信末日期是半年前。

黄卫青握紧信纸,望向北方。岳麓山,书院,玉璧,柳继业,镇龙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知道,太平村的日子,到头了。

有些债,必须还;有些事,必须做。

为了死去的念虚、念春,为了活着的孩子们,为了龙阿普的嘱托,也为了岳麓山千年文脉。

他,黄卫青,这个心死过、重生过的匠人,必须再次站起来了。

窗外,太平村的夜寂静如常。

但风暴,已在不远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