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从舷窗边转过头望向房帅,提醒道:“你应该知道科里奥利力吧?”
“哦,对了,我也想起来了。”房帅被提醒后,随即点头,转向庄煦解释道,
“科里奥利力也是一种惯性力,类似地转偏向力,不过地转偏向力在地表,而科里奥利力存在不同高度上。
在旋转参考系中运动的物体都会受到它的作用,太空电梯缆绳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整体绕地心旋转的。
它的两段地面与静止太空站的线速度相差很大,轿厢以非常高的速度攀爬,就会让缆绳持续侧向偏移,用以抵消这种力。
这种横向的力,即便很小也能在垂直方向产生很大的力,让缆绳弯曲。速度越快,这种力就越大。”
庄煦也恍然大悟。
方程此刻也被引起兴趣:“你说的还不是最关键的,在长达3.6万公里的缆绳的放大下,持续向西的科里奥利力会拉动缆绳,使静止太空站偏离当前位置,甚至让其发生横向摆动。
空间站本身的摆动还可以通过姿态控制系统在有限范围内抑制,而静止太空站另一端的平衡物的摆动更是会放大数十倍,这样的摆动对太空站与太空电梯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最理想的还是7天7夜方案,现在改到3天3夜也是压榨了缆绳的抗拉潜力,同时也是用了很多方式抵抗侧向力才勉强做到的。”
庄煦听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所以,即便现在有了太空电梯,运往太空港的物资也没有爆发式增长。
目前太空港与月球基地的建设主要还是依靠可回收火箭的运输。
原来一个最基础的、甚至让我们都忽视的惯性力,就把运输速度限制了这么多。
看来太空建设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得多啊。”
经过三天三夜的航行,轿厢终于抵达了静止空间站。
当轿厢抵达静止太空站对接区,对接臂早已伸出,机械锁扣咬合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这应该是气密锁完成对接产生的震颤声。
舱门打开,方程解开座椅绑带,身体立刻飘了起来。
虽然出发前进行了几天的专业培训,但真实来到太空的感受终究是两回事。
前庭系统还没适应这种彻底失去上下方向的混乱感,他伸手去抓舱门边缘的扶手,用力过猛,整个人差点旋转起来。
庄煦在后面及时伸手拽住了他,并指导道:“动作轻一点,慢一点,别急于掌控你的身体,先让它适应,慢慢来。”
我们谈论太空生活时,总会下意识地想到无拘无束,没有重力的束缚,身体的确可以随意漂浮,一根手指就能推动自己穿过整间舱室。
还有就是体液会重新分布,脸会浮肿,颅内压会升高。
这些已经是大众科普里反复出现的内容,但它们描述的只是太空最温柔的那一面。
我们只看到宇航员在空间站边微笑挥手的画面,看不到的是他们进入太空之前经历过什么。
在绝对无菌的隔离环境中封闭生活数周只是最基础的门槛。
他们要经历头低位倾斜卧床测试,在负六度的倾斜床上连续躺数天,头部始终低于脚部,模拟体液向胸腔和头部转移的生理反应,期间不能起身,吃饭、饮水、排泄全部在这个角度下完成。
他们要坐在高速旋转的转椅上,低头、抬头、侧头,这时前庭系统会产生剧烈的眩晕和眼球震颤,然后在几十圈之后被要求立刻站起来沿直线行走。
能通过这些测试的人,已经是层层筛选之后留下来的。
普通人呢?普通人在进入太空的第一时间就会经历前庭系统的全面失控。
太空晕动症远比地面上任何晕车晕船更彻底,没有地平线可以参照,没有停下来休息的可能。
闭上眼睛症状反而加剧,因为关闭视觉信号之后,前庭信号与本体感觉的矛盾被进一步放大,大脑彻底陷入混乱。
超过一半的宇航员在进入轨道的最初一段时间里都经历过持续恶心和间歇性呕吐,他们是在地面经过千锤百炼的天选之人,尚且如此,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轻松适应。
现在方程的表现才是最正常的。
他明明看到了舱壁上的辅助环,但伸手去抓的时候,眼睛判断的距离和身体飘移的速度总是不匹配。
在地面上,身体在伸手的同时会自动完成几十组微小的姿势补偿,这些补偿是几十年来在重力中行走形成的肌肉记忆。在太空中,这些记忆全部失效了。
航天署派来的几名驻站指导员已在对接舱口等候。
他们都穿着紧身的微重力工作服,脚上套着磁性鞋套,稳稳地吸附在甲板上,身体的姿态放松而自然。
他们显然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惯了,每一个第一次上来的地面人员,不管在地球上是多高级别的专家还是多经验丰富的工程师,都会在舱门口经历这狼狈的第一次。
他们“走”过来,协助方程等人穿上工作服,然后开始讲解磁性鞋套的使用要领。
鞋套的磁力刚好够把人留在甲板上,走起来的感觉很奇怪,每一步踩下去,鞋底会与甲板轻轻吸合,抬起脚时要稍微用力,像踩在一层极薄的软泥里。
开始使用磁力鞋套走路,总是会东倒西歪,因为我们会下意识使用地球上的步态,用脚支撑,这样就会用力过大,导致人体摆向另一边。
指导员建议忘记自己是在走路,不要用力,想象这是在是用脚在“丈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鞋底传回来的磁力反馈上,掌握日常的“行走”并不是很难。
方程在辅助环与磁性鞋套的配合下,慢慢移出舱门,进入静止空间站的内部甬道。
甬道并不长,但第一次在无重力下行走的人需要全神贯注地控制每一步的力度和方向。
没过多久,一艘接驳飞船靠过来与空间站对接,将所有人转运往太空港。
太空港距离空间站不远,但并不相连。
接驳飞船脱离对接臂时几乎没有震动,只有姿态调整推进器在外部短促地喷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工质气体,船舱微微旋转了一个角度,太空港的方向便出现在了舷窗正前方。
那座正在搭建中的金属骨架在视野中渐渐变大。
太空港还处于初级建设阶段,主干桁架只铺设了百余米,上下两层主梁之间分布着密集的斜撑结构。
向两侧延伸的桁架还裸露着金属断口,没有封闭,也没有包裹任何防护层,露出的结构断面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远处还有一群穿着舱外机动服的技术人员,正沿着桁架侧面缓慢移动,他们的安全绳系在桁架预设的固定点上。
电弧光在桁架深处安静地一亮一灭,每一次闪烁都在真空中无声无息。
地球完整地悬在舱外,像一颗蓝白相间的弹珠静止在虚空中,永远只展示一个面。
这里看到的地球并不大。
站在地面上时,地球是脚下的整个世界,它包容一切,包括人的所有不安和恐惧。
但在这里,地球变成了一个球体,一个可以被视野完整容纳的、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球体,甚至会有随时会被地球抛弃的感觉。
它不再包容你,你也不再依赖它。
那个正在搭建中的、只有百余米长的金属桁架,就是人类试图在“依赖”和“脱离”之间搭建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