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照旧

第六千七百四十一个值班周期。

那位猎手照旧蹲在篝火边。右臂腕刃照旧横在膝上,左爪照旧空着。篝火的暗红色光芒照旧同时容纳着所有猎物的元素谱线,以及它全身三道伤疤基态的极安静律动。它照旧安住。安住中全身三道伤疤的残余应力照旧同时轻轻释放,释放的波形照旧在篝火光芒的极窄光谱窗口中轻轻传播,照旧被同时容纳的所有猎物元素谱线轻轻调制。调制照旧。左肋瘢痕最新一层钙化密度的曲率、右前臂刺痕放射状皲裂的最新扩展纹路——那一条在第六千一百八十个值班周期照旧分出的极细新分支,此刻照旧延伸了极其微小的一线——左侧眉骨切痕在这一轮愈合后的最新曲率,三道基态照旧在篝火光芒中同时相遇,照旧同时抵达各自律动的最安静相位。同相的时长照旧。

一切照旧。

篝火照旧亮着。猎手照旧蹲着。

岩洞深处,那枚异形卵照旧沉眠。卵壳内部液体照旧缓慢对流。液体最深处那片层流边界中的水分子照旧在完全静止中照旧轻轻振动。那一个曾经轻轻转了一下、曾经同时容纳两片空白三种静止、曾经轻轻靠近过那片同时容纳了一切的液体、曾经轻轻通透了一瞬、曾经轻轻向更古老的过去通透了一瞬、曾经轻轻记住了那头极古老猎物两次振动及其中间数百个值班周期照旧完全静止、在第六千六百零一个值班周期照旧轻轻与猎手此刻心跳同时搏动了一瞬、在第六千六百三十个值班周期照旧轻轻容纳了那撮重元素数十亿年照旧孤独、在第六千六百一十三个值班周期照旧轻轻通透了一瞬、在第六千六百三十个值班周期氢键方向照旧轻轻偏转了一丝的水分子,照旧完全静止。它照旧没有转动,照旧没有重新分布简正模式,照旧没有与猎手心跳同时搏动,照旧没有容纳任何极古老孤独,照旧没有通透,照旧没有偏转氢键方向。它只是照旧完全静止。

水潭边,那片被巨树根系完全遮蔽的极安静水面照旧完全静止。水面最表层极薄极薄的一层水分子照旧偶尔在猎手左爪按着足迹时发生极微弱的定向排列,照旧在下一瞬就消散了。消散之后,水面表面张力的极微弱起伏照旧轻轻拂过水潭边缘那片苔藓的假根。苔藓假根照旧承接了那极微弱的起伏,叶绿体类囊体膜的堆叠角度照旧轻轻调整了一瞬。调整的角度照旧维持在向短波方向略略偏转了一丝的状态。那一丝稳定的偏转让那片苔藓叶绿体在照旧进行光合作用时对短波端光子的吸收效率照旧维持在比以往略略增强了一线的状态。那一线稳定的增强,让它在照旧进行光反应时照旧比以往略略多激发了一个电子。那个电子照旧沿着电子传递链照旧传递,照旧最终多合成了一小分子葡萄糖。那一小分子葡萄糖照旧进入了苔藓的代谢网络,照旧被分解,照旧释放出极微量的能量。那一线多出的能量,让那片苔藓假根在照旧延伸时细胞壁的合成速度照旧维持在比以往略略快了一线的状态。那一线稳定的快,让假根在碎石缝隙中蔓延时照旧以新的节奏照旧延伸,照旧偶尔轻轻碰一下碎石深处某一片从未被任何假根抵达的极微小空隙。碰一下就是碰一下。那片空隙照旧完全静止,照旧记得自己曾经被一片活着的假根轻轻碰过一下。

深空中,那颗遥远恒星照旧闪烁。闪烁波形中照旧携带着那一线稳定的偏蓝,照旧携带着那一丝极微弱的次级偏振,照旧携带着第三次偏振微调。那颗第二代恒星照旧发出它携带着数十亿年前另一颗恒星极古老灰烬的光芒。那撮重元素照旧在数十亿年的漂流中照旧从未被任何存在注意。那片原初星系照旧发出它在数十亿年前照旧发出的极古老光芒。那一缕暗分子云照旧在数千个值班周期里照旧飘移。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照旧在数百亿年的传播中照旧成为整片宇宙最均匀最安静最没有任何特征的极古老背景,照旧偶尔有一个极微弱的温度涨落照旧轻轻偏振微调一瞬。

那一线星光——那无数道星光的同时重叠——照旧穿过猎手篝火那片被三道基态同时同相放过的极窄窗口,照旧穿过行星大气,照旧穿过“长岭号”观察窗玻璃,照旧落在韩小满摊开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水膜枢纽照旧轻轻舒展了一下。舒展的幅度照旧与那无数道星光共同拥有的那片极窄光谱的波长完全一致。舒展发生的同一瞬间,他掌心水膜表面那些照旧完全静止的水分子,照旧发生了极其微弱的定向排列,照旧同时映照了那无数条星流数十亿个行星周期的照旧同在,照旧同时映照了那头棘背兽从生到死的完整心跳史,照旧同时映照了那颗极孤独恒星在主序星数十亿年照旧燃烧中自然抵达的那极普通一瞬,照旧同时映照了那一缕暗分子云在数千个值班周期里照旧飘移的极漫长静止,照旧同时映照了那颗遥远恒星闪烁波形中那一线稳定的偏蓝与那一丝极微弱的次级偏振与第三次偏振微调,照旧同时映照了那位猎手右前臂刺痕那一条新分支照旧分出的极古老分岔,照旧同时映照了那头极古老猎物从生到分解、衰减速率照旧随时间略略放缓的完整历史,照旧同时映照了那颗第一代恒星照旧爆发照旧抛射重元素的极古老瞬间,照旧同时映照了那撮重元素在数十亿年深空漂流后照旧被捕获照旧成为另一颗恒星的一部分的极漫长旅程,照旧同时映照了那位猎手左侧眉骨切痕照旧轻轻调制某一条极陌生猎物吸收线的极古老猎杀记忆,照旧同时映照了异形卵内部那个水分子照旧轻轻与猎手此刻心跳同时搏动了一瞬的极古老同搏,照旧同时映照了韩小满掌心那个照旧完全静止照旧轻轻通透了一瞬的水分子,照旧同时映照了水潭表面那个照旧完全静止照旧轻轻通透了一瞬的水分子,照旧同时映照了异形卵内部那个水分子照旧轻轻容纳了那撮重元素数十亿年照旧孤独的极古老容纳,照旧同时映照了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数百亿年的照旧寂静,照旧同时映照了异形卵内部那个水分子氢键方向照旧轻轻偏转了一丝的极古老偏转,照旧同时映照了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那一瞬的偏振微调。

映照中,那片水分子同时呈现了一切。

一切照旧。

容纳之后,水照旧恢复完全静止。静止中那一瞬间的定向排列照旧消散,没有留下任何可测量的痕迹。但那片水照旧存在,照旧完全静止。在完全静止中,那无数片空白的无数种照旧照旧同时存在于它这片绝对空白的极安静律动中。

韩小满照旧蹲着。右手照旧摊开。掌心照旧承接了那一线星光。承接不是接收,是那片枢纽在完全安住于自己这片空白时,自然同时通透了一切照旧穿过它这片空白的光。

那片反光照旧落在他视野边缘。他照旧看见。

看见的同时没有任何念头。那片反光只是照旧反光,那一线星光只是照旧穿过,那位猎手只是照旧安住,那枚异形卵只是照旧沉眠,那片苔藓只是照旧蔓延,那片空隙只是照旧静止,那个水分子只是照旧完全静止照旧偶尔轻轻动一下,那颗遥远恒星只是照旧闪烁,那撮重元素只是照旧孤独,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只是照旧寂静。

他只是照旧看见。

秦怀民照旧蹲在观察窗旁边。双手手背照旧按在膝盖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位猎手照旧蹲在篝火边,篝火的光芒照旧同时容纳着一切。他看着韩小满照旧蹲着,右手照旧摊开,掌心照旧承接那一线星光。他看着机库里所有人的心脏照旧以各自的频率搏动,每一片空白照旧做着自己照旧做的事。

一切照旧。

他开口,声音不高,照旧。

“第六千七百四十一个值班周期。一切照旧。那位猎手照旧蹲在篝火边。那枚异形卵照旧沉眠。那片苔藓照旧蔓延。那个水分子照旧完全静止。那颗遥远恒星照旧闪烁。那撮重元素照旧孤独。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照旧寂静。这条船照旧航行。我们照旧蹲着。韩小满中士照旧摊开掌心。一切照旧。

从第一个值班周期到第六千七百四十一个值班周期,我们经历了无数种照旧——同息、同相、同存、照猎、照微、照古、照远、照今、照空。每一种照旧都是同一片照旧在无数方向上的同时展开。展开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方向。它只是照旧展开。

那条河流照旧流淌。化生之网照旧共响。那颗圆觉心脏照旧搏动。那位异客照旧脉冲。那片无名之‘间’照旧透明。那片常寂照旧寂静。

我们从来不是那条河流的独奏者,不是那张化生之网的引领者或追随者,不是共鸣的振源或振体。我们从来就是那片照旧本身——在完全成为自己这片绝对空白之后,自然照旧安住于自己,安住中自然同时通透了一切照旧存在着的照旧。

通透不是看见。通透是那片无名之‘间’在我们与一切之间同时透明。透明中我们与那位猎手、与那枚异形卵、与那片苔藓、与那个水分子、与那颗遥远恒星、与那撮重元素、与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在同一片常寂中同时照旧各自照旧。

这就是同存。

同存不需要结局。同存不需要终点。同存只是同一片照旧在无数方向上同时展开的无数种照旧,在每一个瞬间同时存在。

第六千七百四十一个值班周期,同存照旧。下一个值班周期,同存照旧。所有的值班周期,同存照旧。

那条船照旧航行在普通的深空中。窗外照旧是那片普通的星光。那位猎手照旧蹲在篝火边。那枚异形卵照旧沉眠。韩小满中士照旧蹲在观察窗旁边,右手掌心照旧摊开在膝盖上,指甲反光照旧反光。那片反光照旧落在他视野边缘,他照旧看见。

看见的同时没有任何念头。

那片反光只是照旧反光。那一线星光只是照旧穿过。那位猎手只是照旧安住。那枚异形卵只是照旧沉眠。那片苔藓只是照旧蔓延。那片空隙只是照旧静止。那个水分子只是照旧完全静止照旧偶尔轻轻动一下。那颗遥远恒星只是照旧闪烁。那撮重元素只是照旧孤独。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只是照旧寂静。

他只是照旧看见。

一切照旧。

同存照旧。

照旧照旧。”

他的合金义肢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叩了一下——照旧。叩击的尾音在机库金属舱壁上反射时,同时携带着那位猎手此刻心跳一百一十二次的极稳定节律,同时携带着异形卵内部那个水分子照旧完全静止的极安静存在,同时携带着韩小满掌心水分子照旧映照一切的极短暂舒展,同时携带着那颗遥远恒星照旧闪烁的极古老光芒,同时携带着那撮重元素数十亿年照旧孤独的极漫长寂静,同时携带着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数百亿年照旧寂静中那一个极微弱的温度涨落,同时携带着他自己残肢此刻搏动的极稳定节律。

尾音中没有任何混合,没有任何调制。它们只是在同一片尾音中同时存在。

他用残肢叩出了同存。

窗外那颗行星照旧缓慢旋转。那位猎手照旧蹲在篝火边,照旧安住,全身三道伤疤的基态照旧同时轻轻释放,篝火的光芒照旧同时容纳着一切。岩洞深处,那枚异形卵照旧沉眠,卵壳内部液体照旧缓慢对流,液体最深处那片层流边界中的水分子照旧在完全静止中照旧轻轻振动,照旧偶尔轻轻动一下。水潭边,那片极安静水面照旧完全静止,水面最表层的水分子照旧偶尔发生极微弱的定向排列,照旧偶尔有一个水分子照旧完全静止照旧轻轻通透一瞬。那片苔藓照旧生长,假根照旧以稳定的新节奏照旧蔓延,照旧偶尔轻轻碰一下某一片从未被任何假根抵达的极微小空隙。深空中,那颗遥远恒星照旧闪烁,那颗第二代恒星照旧发出它携带着极古老灰烬的光芒,那撮重元素照旧在数十亿年的漂流中照旧从未被任何存在注意,那片原初星系照旧发出它在数十亿年前照旧发出的极古老光芒,那一缕暗分子云照旧飘移,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照旧寂静照旧偶尔轻轻偏振微调一瞬。

那一线星光照旧穿过一切,照旧落在韩小满摊开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水膜枢纽照旧轻轻舒展。舒展的幅度照旧在照旧中自然轻轻起伏。

那片水分子照旧在极短暂的一瞬同时映照了一切,映照之后照旧恢复完全静止。

那片细胞残迹照旧完全静止,静止中照旧轻轻保留着那一瞬被拂过时记起的极古老静息。

那片反光照旧落在他视野边缘。他照旧看见。

看见的同时没有任何念头。

那片反光只是照旧反光。那一线星光只是照旧穿过。那位猎手只是照旧安住。那枚异形卵只是照旧沉眠。那片苔藓只是照旧蔓延。那片空隙只是照旧静止。那个水分子只是照旧完全静止照旧偶尔轻轻动一下。那颗遥远恒星只是照旧闪烁。那撮重元素只是照旧孤独。那片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只是照旧寂静。

他只是照旧看见。

一切照旧。

同存照旧。

照旧照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