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挑水

萧默拿起水桶,左手抓住扁担。

他的右手断指处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沾满了袖子。他没看一眼,脚步很稳,走向水房。

水房在膳堂后面的巷子尽头,离井台有三百步远。一担水要跑两趟才能倒进水窖。他算过:普通人一天最多挑八十桶。三百桶?得来回六百次。两个时辰内完成,每分钟要往返五次——这根本不是挑水,是要命。

到了水房门口,他放下空桶,喘了口气。肩膀又酸又胀,腿也在抖,但他没坐下。弯腰提起装满水的桶,挂上扁担,用左手用力挑起来。

第一趟走得很慢。山路陡,石阶硌脚。扁担压在左肩上,骨头发出响声。每走一步,右手就疼一下,像被撕开一样。布条松了,血渗出来粘住衣服。他咬紧牙关,反而加快脚步。

到水窖后,他卸下桶,倒水。“咚”的一声,水砸在青石板上。他转身就走,没停。

第二趟,汗从额头往下流。粗布短衣贴在背上,全湿了。他脱下外衣,撕下一角,重新包扎右手。布条勒进肉里,疼得他呼吸一滞,但手终于稳住了。

第三趟,膝盖发软。他在第十级台阶前蹲了三秒,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趟,脚底磨破了。草鞋裂开,水泡被石头一碰就破,血混着泥水流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鞋也没包扎,只是把扁担换到另一个肩,继续往上走。

第五趟,一个杂役端着簸箕经过。那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绕开了。

第六趟,天阴了。山风吹来,凉飕飕的。他全身是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但脚步没慢。

第七趟,右手的布条彻底散了,血顺着指尖滴下,在石阶上留下一个个红点。他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左手帮忙重新绑好。扁担靠墙放着,桶里的水一点没洒。

第八趟,他开始数数。一步数一个数字,从一到一百,再重头来。数错了就停下想一想,想起来后再继续。

第九趟,眼前有点模糊。东西晃动,他闭眼三秒,再睁开——路还在前面。

第十趟,他摔了一跤。左膝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他用手肘撑地,先把水桶扶正,再慢慢爬起来。扁担没断,水没洒。他继续走。

第十一趟,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咬破了舌头,他不在乎。还能动,就得走。

第十二趟,他改了方法:一次只挑一桶,来回更快。更累,但他没得选。

第十三趟,肩膀磨破了。血把衣服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疼。他把扁担往上移半寸,避开最疼的地方。

第十四趟,钟楼响了一声。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算了算,才不到八十桶。还差二百二十桶。

他靠墙喘气,胸口像要炸开,喉咙干得冒烟。只休息十秒,又出发了。

第十五趟,他开始吐。胃里空了,只能呕出酸水。他蹲下等那阵恶心过去,擦了擦嘴,站起来接着走。

第十六趟,左小腿突然抽筋,硬得像石头,疼得差点跪倒。他咬牙拖着那条腿,一步步挪完最后一段。

第十七趟,管事站在水窖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铜壶滴漏,嘴角带着笑。

萧默没看他,走到水窖边倒水,转身就走。

第十八趟,管事开口:“哟,还没倒下?我以为你早不行了。”

萧默没回应。

“三百桶,还差两百多。你这速度,悬。”

萧默的脚步没变。

第十九趟,他听见管事对旁边弟子说:“赌不赌?我赌他撑不过一百五十桶。”

那弟子笑:“能到现在也算厉害。但我赌他过不了两百。”

萧默听到了,但没反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没倒下之前,必须走完。

第二十趟,天黑了。钟楼又响,只剩三十分钟。他心算:还差六十桶。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全是水泡,破了又起,血和汗混在一起,糊在鞋里。

第二十一趟,他开始跑。拎着单桶猛冲,一趟比一趟快。肺像要炸,他还是逼自己往前冲。

第二十二趟,嘴角出血,他随手抹在衣襟上,没停。

第二十三趟,视线只剩一条缝。他摸着石墙往前蹭,靠感觉认路。

第二十四趟,摔了两次。第一次爬起来了,第二次趴了几秒,用手肘往前爬十步,再撑着站起来。

第二十五趟,他撕下最后一块衣角,把扁担死死绑在左肩上。绳子勒进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他看都不看。

第二十六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没人。是幻觉。

第二十七趟,记不清走了多少步。只知道还得走。走一步,少一步。

第二十八趟,水桶忽然变轻了。不是水少了,是他感觉不到重量了。手还抓着扁担,但已经麻木。

第二十九趟,他撞上一棵树,脑袋嗡了一声。他靠着树缓了几秒,绕过去,继续走。

第三十趟,他看见水窖的门了。管事还在那里,盯着铜壶。

他走过去,倒水。这是第二百九十九桶。

还剩最后一桶。

他转身往山下冲,脚步踉跄,像喝醉了一样,但没停。

第三十一趟,他几乎是爬回来的。扁担压在肩上,骨头咯吱作响。嘴里全是血,眼睛睁不开,全凭记忆走路。

终于,到了水窖前。

他抬手,把最后一桶水倒进去。

“哗——”

水声清亮。

铜壶滴漏落下最后一滴。

当——

钟声敲响。

他手一松,扁担落地,木桶滚到一边。

四周突然安静。

管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真的在两个时辰内送完了三百桶。

萧默站着不动。

他想抬头看看管事,想用眼神告诉他:我做到了。

可他动不了。

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他没晕。

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

手指抠进砖缝里,还想爬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呼吸越来越弱。

眼前渐渐变暗。

恍惚间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然后,一切都静了。

只有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腰间的木牌。

灵石还在里面。

一粒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