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逢山开路

话音刚落,杨奇脑子里的信息一层一层往上叠。

医疗舱里,那张被固定带勒住的身体还在剧烈喘息,胸腔火烧一样疼,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与此同时,另一套感觉猛地冲进大脑——

四肢粗硬,皮肤下每一寸纤维的收缩都清清楚楚,指尖稍一弯曲,就能感觉到甲壳般坚硬的指骨在关节里咔咔轻响。

视野也在瞬间被“扩展”。

一双眼睛躺在医疗舱里,仰着盯着舱顶那圈惨白的应急灯;另一双眼睛则看到的是倾斜的车厢地板、警示灯一闪一闪的设备柜,还有距离自己不远的那扇车门。

两种五感叠在一起,杨奇估摸着火影里的佩恩六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此时他的脑子热得像要炸开,像一块拉满负载的CPU,被迫同时处理两套感官信息。

“呼——”

“查纳亚提”的胸腔本能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到不像人类的气息声。

它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手——指节粗得吓人,甚至比他在缅傣见到它的时候更夸张一些,每一条肌肉纤维夹着药剂重构后的弹性,轻轻握拳,就能感觉空气在指缝间被挤出“呜”的一声。

杨奇此时有四只手,四条腿,两双眼睛,可以同时控制两具身体。

哪怕是杨奇这种已经习惯各种离谱场面的心态,此刻也恍惚了。

但它没时间细品。

房车又轻轻晃了一下,提醒它现在还在半悬空的山道上。

“先找出口。”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查纳亚提”缓缓转头,试图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

靠近车尾。

他一眼扫过,能看见角落里倒下的座椅、晃动的柜门、被安全带牢牢拴在座位上、已经昏迷过去的纪元薇和纪芸芸,还有前舱那边瘫在驾驶位上的司机,额头上血糊成了一片。

宋之遥则还站在控制台旁,死死扶着设备柜,眼睛正不敢置信地盯着这边。

在医疗舱里,杨奇也能“看到”她——另一双眼睛的视野里,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你是杨奇?”宋之遥下意识喊了一声,嗓音都在发颤。

“是我。”从查纳亚提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普通话。

“查纳亚提”评估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车身前低后高,前轮已经完全悬空,车尾还顶在泥石堆上。

——窗户和门要么被泥石流堵死,要么一开就是掉下悬崖。

只剩下一处地方还能赌一把。

后门。

“查纳亚提”蜷着身子,在倾斜的车厢里小心挪动。

这具身体的重量远超常人,每动一步,车厢都会微微一颤,发出“吱嘎”声。

杨奇不得不控制自己每一个动作的节奏,尽量让重心往靠山的一侧偏。

他摸到了后门的边缘。

门边的指示灯还亮着,说明电路仍然在工作。

“别乱动!”宋之遥忍不住低声提醒。

“知道。”杨奇用这具怪物的手,伸向门边的开关。

他小心地,用几乎可以算“温柔”的力道压下按钮。

“咔哒——”

门锁解开的声音清晰传来,紧接着,门板缓慢地往外弹了一点。

弹了不到一半,就被泥浆卡死。

外面立刻有泥浆从缝隙里挤了进来,黑褐色的脏水顺着门缝往下流,很快在门槛边聚出一小滩。

“糟糕…”宋之遥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从查纳亚提的视角,后门外是一整面泥浆墙,石块、树枝、半流动的黄泥糊成了一体,像某种半凝固的水泥,将整个门板死死“抱”在怀里。

车尾后半截埋在泥石堆里,门能开出这么一条缝,已经是极限。

它在脑子里飞快下了一个决断。

“先出去。”他对宋之遥说,“我先用这具身体挖条路出来,不然里面的人根本走不了。”

宋之遥怔了一下:“你…行不行啊?”

“这具身体不会缺氧,也不怕被砸扁。”这话从查纳亚提的喉咙里发出来,听着像一只野兽在低声咕哝。

宋之遥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小心点。”

“嗯。”

杨奇调动那具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实际上,他已经习惯性地在医疗舱里的那具身体“吸了口气”,另一边的查纳亚提胸腔则没有任何呼吸的需求,只是肌肉跟着习惯性地抬起又落下。

然后,他侧过身,那庞大的身躯对着那条被泥浆挤得只剩下人宽一半的缝隙,硬生生挤了过去。

冰凉黏腻的泥浆第一时间从门缝里淌进来,贴上了查纳亚提的皮肤。

那种触感和水完全不同——水会滑开,泥浆却会粘住。

视野在门槛处短暂一黑,眼前被近乎实质的黑暗吞没。

泥浆压上来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憋了一下气——紧接着,杨奇才意识到,自己这具“外壳”根本没有“窒息”的感觉。

只有全身被巨大的压力紧紧包裹,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类,这一刻恐怕当场就会因恐惧而精神崩溃。

它用查纳亚提粗壮的双臂往前扒拉,十指插进泥浆里,抓住顺手的石块和树根,像是在泥里蛙泳。

每往前挪一点,身后那条微小的缝隙就被泥浆填满。

四周完全看不见任何光亮,耳边只剩下泥浆低沉压过耳膜的“嗡嗡”声。

杨奇毫无恐惧,这副身体不会缺氧,且强度能防弹。

这具怪物的躯壳,天生就是为这种“反人类”的环境准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半分钟——查纳亚提直接从泥浆中钻了出来。

湿冷的风夹着雨点打在他身上,刺骨的寒凉。

他从泥堆里一步一步爬出来,半个身子还埋在泥浆里,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周围的泥浆微微塌陷。

雨幕里,远处隐约有车灯的光点和人影在晃动。

那是伊万诺夫。

只是此刻,杨奇没时间去想“伊万诺夫看到查纳亚提会不会当场吓尿”。

他从泥堆里完全拔出身来,回头一看。

房车的尾部被半截埋进泥里,车尾后方几乎完全贴着一面泥石墙,只剩下一条刚刚被他挤出来的“虫洞”般的狭窄通道,连接着车尾和外面的路面。

泥石流已经从最初的狂暴冲刷,进入一种危险的“半凝固”状态。

山体还不时传来远处的落石声,发出警告——“平静只是暂时的”。

对于查纳亚提来说,这正是唯一的机会。

他抬手,粗大的手掌插进泥墙里,指尖深深掐住里面的泥块和石头,用暴力扒拉出一个更宽的凹槽来。

泥浆被他硬生生往两侧挤开,像被挖掘机铲开的一样,从他肩膀和肘部两侧“哗”地往下流。

查纳亚提的双臂像两台简易挖机,用力“挖沟”通向它出来的后门。

他尽量让那条凹槽的底部踩得结实一点,把大块的石头踩在下面,把容易塌的淤泥压在两侧。

这样,等一会儿人往外撤的时候,至少不会一脚踩空直接滑进泥流里。

时间在这种机械而疯狂的劳动里飞快流逝。

查纳亚提这具身体不停地挖,完全没有疲劳的反馈,甚至连乳酸堆积的酸胀感都没有。

“这玩意儿…”杨奇在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还真是天生的苦力。”

确认这条“生命通道”勉强成型之后,他从后门半开的缝里挤回车厢。

“咔——”

后门在他推挤下,又被撑开了一点点,然后钻入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