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是被泼了浓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将白昼的光亮吞噬殆尽。狂风卷着砂石,抽打在简陋的土坯墙和木窗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隐隐的、让人皮肤发麻的躁动。
落雷庄,这座蜷缩在山坳里的边陲小镇,又一次迎来了它最熟悉的“客人”——雷暴。
“要来了,要来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手脚却麻利得很。他叫王天雷,名字带着这地方最显著的特征,人也像棵在雷暴里蹿起来的小白杨,看着瘦削,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
他正帮着父亲王铁柱,把院子里晾晒的兽皮和几串干辣椒往屋里抢。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一朵朵小泥花。
“快点,天雷!磨蹭啥呢!”王铁柱嗓门洪亮,盖过了风的呼啸。他是个猎户,常年的山林生活让他皮肤黝黑,身形魁梧得像头老熊,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落雷庄的雷暴,可不是寻常的风雨,那是真能要人命的。
王天雷应了一声,抱起最后一张硝制到一半的野猪皮,几步窜回屋里。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但雷鸣的前奏——那滚动的、沉闷的轰隆声,已经透过门缝和墙壁,清晰地传了进来。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被门开关带进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母亲李秀娘正把几个陶罐往桌子底下挪,生怕被震落。她看了眼儿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每次打雷,别人都怕得要死,就你,倒像是盼着似的。”
王天雷把兽皮丢在角落,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咧嘴一笑:“娘,这雷声听着得劲,比镇上刘老头拉破风箱好听多了。”
“浑说什么!”王铁柱瞪了他一眼,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來,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像一条条惨白的巨蟒,瞬间将天地照得一片诡谲的亮堂,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雷声紧跟着炸响,不再是闷响,而是“咔嚓”、“轰隆”的巨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哆嗦,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天雷却凑到另一个窗户边,眼睛亮晶晶的。他确实不太怕。从小就这样,别的孩子听到炸雷能吓哭,他却只觉得那轰鸣声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甚至……亲切感。有一次,他偷偷跑出去,躲在村口那棵被雷劈过无数次的老槐树底下看闪电,被王铁柱揪回来一顿好打,可他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他总觉得,那耀眼的电光,那震耳的雷鸣,并非纯粹的毁灭,里面蕴含着某种磅礴的、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爹,你看那道!真亮!”他指着窗外一道扭曲着落向远处山头的闪电。
“看什么看!小心招雷!”王铁柱一把将他从窗边拉开,语气严厉,带着后怕。他永远忘不了,天雷八岁那年,跟着他进山,在一个山洞里躲雨,一道雷直接劈在了山洞口的树上,窜进来的电火花打得他浑身发麻,半天动弹不得,可离得更近的小天雷却只是摔了一跤,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从那以后,王铁柱就对这儿子和雷电相关的事格外敏感。
暴雨如注,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雷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巨人在云层上擂鼓,整个小镇都在雷霆的怒吼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与风雨声不同的铜锣声,艰难地穿透了雷鸣,隐约传来。
“铛…铛铛……”
“是镇中心的集合锣?”李秀娘侧耳听着,有些疑惑,“这天气,集合干啥?”
王铁柱也皱起了眉。雷暴天集合,除非是出了大事。
锣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执着。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抓起墙角挂着的蓑衣和斗笠:“我出去看看,你们老实待在家里,千万别出门!”
王天雷看着父亲披上蓑衣,推开一道门缝,灵活地挤了出去,身影瞬间被风雨吞没。他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抓,好奇得不行。他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分辨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雨雷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喧哗,从镇中心方向传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的雷声渐渐歇了,雨势也小了许多,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乌云散开些许,天光重新漏下来,已是傍晚时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王铁柱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他脱下湿透的蓑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
“爹,出啥事了?”王天雷迫不及待地问。
李秀娘也关切地望过来。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是……是仙门!雷神门!他们……他们广开山门,招收弟子!镇长刚宣读了告示!”
“雷神门?”王天雷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山那边的传说。
“对!就是那个能驾驭雷霆的仙门宗派!”王铁柱的声音高了起来,“告示上说,只要有缘,有资质,不论出身,皆可前往一试!地点就在三百里外的青雷城!下月初一就开始选拔!”
“驾驭雷霆……”王天雷喃喃自语,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撕裂长空的电蛇,耳中回荡着那震撼人心的雷鸣。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如同种子破土,猛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李秀娘先是一喜,随即忧色浮上面庞:“三百里……青雷城……这一路上山高水险,还有猛兽……天雷他才十六……”
王铁柱沉默了,他何尝不担心。仙门渺渺,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多少少年怀揣梦想而去,最终能留下的又有几人?更何况这路途艰险。
王天雷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亮得惊人:“爹,娘!我要去!我要去试试!”
“你……”李秀娘想说什么,却被儿子眼中的光芒慑住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向往与坚定的神采。
“爹,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路远。”王天雷走到父亲面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知道的,我……我不怕雷。说不定,这就是我的缘分呢?”
王铁柱看着儿子。少年身形还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那双像极了妻子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然。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被雷劈中却安然无恙的奇事,想起了他每次听到雷声时那异于常人的兴奋。难道,这孩子真的……
他沉默了许久,屋外只剩淅沥的雨声。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终于,王铁柱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转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袋子,塞到王天雷手里。
“这里面是家里攒下的几块干粮,还有……我年轻时在山里偶然捡到的一块小石头,看着挺奇特,你带着,说不定能换几个铜板。”王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路上……千万小心。”
王天雷握着那带着父亲体温的小袋,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
李秀娘抹了抹眼角,转身去灶台,默默地开始烙饼,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全都和了。
这一夜,王天雷几乎没睡。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心早已飞到了三百里外的青雷城。雷神门……驾驭雷霆……那会是怎样的光景?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闪电的光芒和父亲宣读告示时激动的脸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王天雷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背上母亲连夜烙好的厚厚一叠饼子和那个小油布包,腰间别着一把父亲给他的旧柴刀。
镇口,老槐树下,王铁柱和李秀娘站在那里,目送着儿子。
“到了青雷城,机灵点,不行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王铁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大。
“天雷,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李秀娘红着眼圈,一遍遍整理着儿子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
“爹,娘,你们放心,我走了!”王天雷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踏上了通往山外的那条泥泞土路。
晨光熹微,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落雷庄,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时常被雷霆光顾的小镇,然后坚定地转过头,面向远方。
路还很长,但他心中那团因雷霆而燃起的火,正越烧越旺。前方的未知,如同那天幕上可能随时再度降临的雷暴,既危险,又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青雷城,雷神门。我,王天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