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冬,土木堡的血气尚未散尽,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铜钟已蒙上第三层霜。
景泰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却盖不住银杏道上的斑驳剑痕——那是十六年前六大派围剿血神教留下的伤疤。
陆寒舟踩着师父的脚印拾级而上,腰间木剑随着步伐轻叩青石。
他今年刚满十七,却已见过三回寒山寺的银杏由青转黄。
只是这次不同,师父玄真道人的咳嗽声里掺着铁锈味,连那柄从不离身的秋水长天剑都用葛布裹了三层。
“太虚剑宗到——”
知客僧的唱喏在风雪中打了个旋。
陆寒舟抬头望见寺门前那株千年银杏,虬结枝干上竟缠着七条玄铁锁链。
当啷一声,随着最后半片金叶坠地,竟然发出金铁之声,露出藏在树冠里的猩红旌旗——竟是东缉事厂的赤底黑龙旗!
“寒舟。”玄真道人突然按住他肩膀,枯瘦五指陷进皮肉,“景泰非真龙,昆仑有遗珠!”
话音未落,雪地里忽起梵唱。
十八名番僧抬着鎏金步辇破雪而来,辇上人蟒袍玉带,面白无须,掌中把玩的两枚铁胆竟刻着瓦剌狼纹。
陆寒舟自然认得那对铁胆——上月途经居庸关时,关城旗杆上还悬着此物主人的头颅。
“一别经年,玄真道长的太虚剑气倒是愈发精纯了。”
东厂提督曹吉祥轻笑一声,铁胆相撞发出鬼哭般的锐响,“只是这剑气再利,能斩得断土木堡二十万冤魂的执念么?”
玄真道人自知来者不善,也不搭话,广袖翻卷,三寸青锋已抵在步辇垂珠前。
陆寒舟这才看清师父的剑——所谓“秋水长天”竟是半截断刃,缺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红。
“叮!”
曹吉祥翻转手腕,手中的铁胆突然炸裂,漫天钢珠化作血色流星。
陆寒舟本能地并指划圆,要以太虚剑诀“揽月式”挡住飞来的漫天钢珠。
可招式尚未使全,怀中玉佩突然滚烫如红炭。
他眼睁睁看着三枚钢珠穿透剑气,却在挡在自己身前的师父心口半寸处凝滞不动。
“好个山河劲!”曹吉祥抚掌大笑,“当年于少保丢失的《山河气诀》,果然藏在太虚剑宗!”
玄真道人喉间咯咯作响,随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断剑突然爆出七尺青芒。
陆寒舟被剑气掀翻在地,被击退数丈之远。
待抬头时正见师父化作漫天飞雪中的一点孤鸿。
那招“孤帆远影”本该飘逸如诗,此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师父!”
一声悲鸣惊破雪幕。
陆寒舟踉跄起身,忽觉掌心刺痛——方才摔倒时抓到的半片银杏叶,背面竟爬满小篆:“景泰非真龙,昆仑有遗珠。”
“小施主好俊的凌虚步。”远离玄真道人和曹吉祥战场处的阴影里转出个疤面番僧,手中金钵倒映着陆寒舟苍白的脸,“只是这踏雪无痕的功夫,倒让贫僧想起十六年前...”
话到半途突然变调。
番僧的金钵当啷坠地,话还未说完,咽喉处就插了一片带血的银杏叶。
陆寒舟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方才那招“飞花摘叶”分明是以魔教“千红一窟”的邪气所驱动。
“拿下!”
曹吉祥的尖啸震落檐上积雪。
玄真道人此时已经躺在了曹吉祥的脚下,进气多,出气少。
陆寒舟睚眦具裂,可自知没有实力为师父报仇,便转身欲逃,却被十八根镇魔杵封住去路。
危急时刻,怀中玉佩突然涌出灼热气流,他本能地并指成剑,竟使出了太虚剑宗禁地石碑上的招式——那招“天河倒悬”,九名番僧的天灵盖同时炸开血花。
“果然是血神教的余孽!”曹吉祥的蟒袍鼓荡如帆,掌心血色翻涌,“给咱家留活口!”
那天河倒悬是太虚剑宗的不传之秘,自然是正派绝学。可陆寒舟的内力气劲,却也明显是昆仑魔教的千红一窟。
陆寒舟借着反震之力倒飞入殿,后背撞上韦陀像的瞬间,佛像金身突然龟裂。
就在金身炸裂时,一件物什掉落在了地上。
陆寒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青铜剑匣,而匣面北斗七星的天枢位的凹槽正与他怀中玉佩严丝合缝。
后无退路,前有追兵。
陆寒舟来不及多想,扯下自己的玉佩,便放到了青铜剑匣的天枢位。
咔哒一声,青铜剑匣打开,躺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截剑尖,缺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红。
青铜剑匣开启的刹那,整座大雄宝殿突然陷入死寂。
陆寒舟望着匣中那截剑尖,瞳孔剧烈收缩——那暗红纹路竟与师父的断剑如出一辙。
殿外风雪呼啸着灌入,却吹不散剑尖上蒸腾的血雾。
“噬魂剑!”曹吉祥的尖叫刺破寂静,他踩着玄真道人的脊梁飞身扑来,掌心凝血成爪,“于廷益果然把这妖物藏在......”
话音戛然而止。
剑尖突然迸发龙吟,震得十八尊罗汉像金漆剥落。
在殿外雪地中的秋水长天断剑竟然突然直奔陆寒舟而来。
若不是曹吉祥躲的快,怕是已经被戳了个对穿窟窿了。
陆寒舟此时虎口剧痛,那秋水长天断剑竟自行跃入他掌心,剑匣中那截剑尖与断剑吞口严丝合缝。
霎时间,他看见幻象:二十万大军在土木堡化作血海,有个道袍染血的身影正将半截断剑刺入祭坛......
“拦住他!”曹吉祥的蟒袍被剑气割裂,露出内衬的狼皮软甲,“这是血神教主的噬魂剑!”
二十六僧阵轰然合围,降魔杵上的梵文泛起金光。
陆寒舟噬魂剑横扫,剑尖血雾竟凝成三尺红芒。
当第七根降魔杵断作两截时,他忽然听见师父的密语在耳畔回响:“金蚕吐丝,莫沾朝露。”
“原来如此!“陆寒舟福至心灵,剑锋突然挑起供桌上的烛台。
滚烫蜡油泼洒在铜人阵中,那些刻着《金刚经》的地砖竟渗出紫黑黏液——正是魔教秘药“金蚕蜕”遇热化毒!
趁着僧人肌肤溃烂的间隙,陆寒舟纵身跃上韦陀残像。
手中噬魂剑突然发出饥渴的震颤,直指地宫方向。
他反手将剑尖刺入地砖裂缝,整座寒山寺突然地动山摇。
十六年前被六大派镇压的镇魔井轰然洞开,井中升起的不是魔气,而是于谦亲笔所书的《山河气诀》玉简!
“好一招瞒天过海。”曹吉祥抹去嘴角血渍,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狼头刺青,“你以为于少保当年为何要私会瓦剌太师?”他指尖刺入皮肉,竟从血肉中抠出半枚虎符,“这大明江山早该......”
“噌——”
噬魂剑突然脱手飞出,在虎符上刻下深深剑痕。
陆寒舟惊觉自己双臂爬满血纹,那些纹路正与剑柄上的梵咒渐渐重合。
地宫深处传来锁链崩断之声,某个被《山河气诀》镇压了二十年的气息正在苏醒。
“快...走...”奄奄一息的玄真道人突然暴起,用最后气力一把将陆寒舟掷向殿外,然后抱住曹吉祥双足。
“去昆仑......”
只有陆寒舟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
陆寒舟还未来得及悲痛,噬魂剑已经坠入镇魔井。
在飞出殿外前的刹那,他看见井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昆仑魔教血神教所有禁招——而那字迹分明是师父年轻时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