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赴约

“白公子留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却是桑知胤追上来。

白怀瑾心跳漏了半拍,转头却见对方拱手道:“家父新得王右军字帖,不知可否......”

“今日乏了。”他打断对方的话。

没有桑知漪躲在兄长身后挤眉弄眼,这邀请索然无味。

暮色染红国子监的飞檐时,白怀瑾蹲在庑房门口数蚂蚁。

谢钧钰那小子定是又溜去西市看杂耍了,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如此贪玩?

青砖墙头忽然探出支红艳艳的糖葫芦。白怀瑾猛地起身,差点撞翻晾衣竿。

“白公子尝尝?”小师弟憨笑着递过来,“东街刘瘸子做的,甜得很。”

不是她。

白怀瑾咬破糖衣,山楂酸得舌尖发麻。

那年桑知漪翻墙送来的糖葫芦,糖霜里掺了盐巴,害他咳了半日。

卫国公府门前石狮子挂着红绸。

魏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撤戏台,见到白怀瑾立刻笑出眼角细纹:“可算来了!厨房煨着羊肉锅子,钧钰那皮猴到现在还没着家!”

“夫人方才听的哪出戏?”话出口才觉唐突。

白怀瑾盯着戏台边扔着的《牡丹亭》戏本,突然想起桑知漪总爱捏着嗓子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魏夫人绞着帕子叹气:“还不是《宝莲灯》。三圣母被压华山那折,听得人心口疼。”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伯母年轻时最爱这出,每回都要砸三个茶盏......”

白怀瑾手一抖,羊肉汤泼在锦袍上。

前世桑知漪嫁过来第二年,也是砸了茶盏非要唱上两段。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怀瑾?”魏夫人伸手在他眼前晃,“脸色这般差,莫不是染了风寒?”

“无碍。”

白怀瑾捧着茶盏暖手,热气熏得眼睫发潮。

魏夫人往他碟子里夹了块炙羊肉:“你谢伯父来信说,最迟冬月底就回京养老。”

这话像根针扎进心窝。

白怀瑾记得清楚,前世就是腊月初八,东陵骑兵从雪原杀出,顺着谢家军布防的缺口长驱直入。

卫国公父子被万箭穿心的战报传来时,魏夫人当场呕了血。

“怀瑾兄!”谢钧钰风风火火闯进来,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少年郎耳尖通红,脖颈还沾着片胭脂色的花瓣。

魏夫人眼睛一亮:“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娘!”谢钧钰差点打翻茶壶,挠着头转移话题,“听说今儿论经台那边,太子爷都夸你是文曲星下凡!”

白怀瑾盯着他衣襟上的缠枝海棠绣纹。前世这小子直到战死都没娶亲,棺椁里只放了柄断剑。

如今看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倒叫人鼻尖发酸。

“方才路过西市,”谢钧钰从袖袋掏出个油纸包,栗子香混着桂花甜,“看见新开的炒货铺子,来趁热尝尝……”

话没说完,魏夫人突然剧烈咳嗽。

白怀瑾下意识去拍她后背,掌心触到嶙峋的肩胛骨。上辈子就是这副单薄身子,在灵堂前哭断了三根肋骨。

“夫人该多进些滋补的。”他转头吩咐丫鬟,“把阿胶糕蒸软了送来。”

雕花窗外飘起雪粒子。

白怀瑾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双亡,二叔夺了世子位,把他赶到漏雨的偏院。

腊月里发高烧,是魏夫人抱着他闯了三家医馆。

“怀瑾如今出息了。”魏夫人握着他的手,“你爹娘在天有灵......”

话被哽咽截断。

“听说兵部在改制边防?”白怀瑾垂眸,状似无意道,“谢伯父既快回京,不若请旨重查各关布防?”

谢钧钰往嘴里扔栗子壳:“爹上月信里还说呢,狼山关的箭楼该修了。”

白怀瑾想着,他此番重生回来,一定要帮着卫国公避免这场无妄之灾!

……

桑知漪跨进院门时,桑知胤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论经台上的场景:“白怀瑾舌战群儒那架势,活像关二爷单刀赴会!”

她贴着墙根往西厢溜,柳氏眼尖地从绣架后探出头:“躲什么?过来喝碗冰镇酸梅汤。”

正厅里冰块冒着白气,桑知胤还在滔滔不绝:“爹您没瞧见,太子当场解了玉佩要赏他......”

“赏得好!”桑凌珣拍得茶盏直晃,“这般人才该请到我们府上来讲学。”

“请什么请?”柳氏撂下绣绷,“咱家知漪还没说亲,外头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桑知漪咬着梅子核偷笑。

上辈子就是她死缠烂打,非让兄长请白怀瑾来家讲学,结果把自己赔了进去。

“今儿游春可遇着什么新鲜事?”柳氏话头转得生硬。

“遇见个呆子。”桑知漪晃着团扇,“马鞍上镶金线,偏要学人翻墙摘杏子。”

桑凌珣呛了口茶,桑知胤差点折了折扇骨。柳氏捏着绣绷的手一顿:“哪家的?”

“八字没一撇呢。”桑知漪把梅子核吐进瓷碟,“娘,东街刘记的卤鹅卖完了么?”

廊下的鹦鹉扑棱翅膀学舌:“呆子!呆子!”

入夜梳头时,翠莺举着篦子嘀咕:“姑娘既应了谢公子学骑马的约定,怎不跟夫人透个风?”

铜镜里映出少女狡黠的笑:“他若连张请帖都不递来,恐怕也不是诚心的……”

窗纱外蝉鸣聒噪,混着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三日后永定侯府的烫金帖送到桑家,落款是世子夫人谢氏。

柳氏摸着帖子上的暗纹咂舌:“侯府竟邀咱们女儿赏花?”

桑知漪捻着帖子角浅笑。

前世为赴白怀瑾的诗会,她寒冬腊月翻墙崴了脚。如今倒要看看,谢钧钰能拿出几分诚意。

休沐日清早,谢钧钰在侯府角门转悠第八圈时,终于听见环佩叮当。

桑知漪扶着翠莺的手下车。

“等久了?”她歪头笑问。

谢钧钰准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头。

晨露打湿的肩头还沾着柳絮,却只摇头道:“灶上温着藕粉圆子,大姐特意请的苏杭厨子。”

花厅里世子夫人捏着帕子直乐。她这弟弟天不亮就来借马厩,非要给人家姑娘看什么“大宛良驹”,那马鞍上铺的软缎都快赶上新娘轿了。

“园子里的魏紫开得正好。”世子夫人朝弟弟使眼色,“桑姑娘不如去瞧瞧?马厩里新来的枣红马也拴在那边。”

桑知漪跟着谢钧钰穿过月洞门,果然瞧见花架下拴着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马鞍镶着金线,与她游春那日说的一模一样。

“试试?”谢钧钰耳朵通红,“我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