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触景生情
- 飞临大地的视角:古诗词里的情境读写
- 邱易东
- 5153字
- 2025-03-18 17:29:42
登山则情满于山
《滁州西涧》《桃花溪》
溪与涧,同样幽静、神秘
滁州西涧
〔唐〕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桃花溪
〔唐〕张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诗中有画”,并不是王维的专利。诗中有画,让作品充满画面感,这是千百年来文学表达的基本规则,是对诗歌、散文和小说具备文学性和感染力最基本的要求。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必定会有画面感,没有这个,就不叫文学。
诗人面对青山绿水,时常被眼前的风景陶醉,自己独特的情感,自然会寄情山水,流连忘返,物我两忘。在诗人表现的画面中,能够看到诗人与画面融为一体,山水就是诗人,诗人就是山水,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我们在看见山水画面的同时,还看见了诗人融入山水的内心。
韦应物的《滁州西涧》,把情感融入画意,把画面用文字直接描绘出来,成为一幅鲜活的图画——诗人看见涧溪边绿幽幽的水草,觉得可爱极了!岸边茂密的树林深处,传来黄鹂嘀哩哩的鸣叫。忽然,下起大雨了,山谷里一片白茫茫,春天的气息像是潮水,轰隆轰隆奔涌而来。渡口边的一只小船,在雨中摇晃,不知道船上有没有驾船的人呢?
张旭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这样刻画他的形象:“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据说张旭习练书法,善于在生活中感受,他从公主与担夫争着走路、看公孙大娘舞剑中,悟出草书的真谛,乃至他要喝酒到大醉,才挥毫书写;有时甚至还解开头发,浸入墨汁,摇晃着脑袋,让头发在纸上狂舞,落下他的狂草。
可是他的《桃花溪》,却没有他书法的狂放,反而朦胧、神秘、一片静谧,有着田园诗的品格。《桃花源记》是陶渊明写的一篇文章,讲了一个传说故事。晋朝太元年间,武陵这个地方的一个渔夫,一天偶然穿过桃林边的山洞,发现了一个极乐的世界,里面的男女老幼都怡然自得,没有纷扰与战乱,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渔夫返回后,带领人们再去寻找,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世外桃源,从此成为文人雅士逃避生活、寻求安谧的符号。
张旭的《桃花溪》,便是借用这个典故,抒写自己的情怀。诗人站在远处,看见雾气迷蒙的山野中,凌空飞架的一道小桥。人们日思夜想寻找的桃花源,那个神秘诱人的洞口里面与世无争、怡然自得的日子,到底在哪里呢?他站在水中突出的石矶上,询问渔船上的人。打鱼人却摇着头回答:我们成天只看见一片片桃花顺着河水飘来,那个神仙的洞口却无处可寻,或许在小河的那边,又像是在小河的这边。这一幅桃花源的画面,不仅画意十足,而且还充满几分神秘,透露出生活的趣味和诗人惆怅的心情。
再看看《滁州西涧》。如果在寂静的傍晚,你独自在西涧这样的地方漫步,也看见河边的细草,也听见树上黄鹂的鸣叫,也有骤雨突降,发出潮水一般的响声,也看见孤独的小船在河边渡口摇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你会在心里涌起什么样的情绪?我们或许再也难以遇到这同样的情境了,但是,读这首诗,这样的画面却使我们怦然心动!这是诗人的情感在感动我们,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诗人传递的孤独、忧伤的情绪之中。
诗人寄情山水,一般都是在行走或者登临中观看、眺望,然后触景生情,发而为诗的。在山水和自然流逝的时间里,总是充满画面和诗意,如果诗人身在其中,画面里总会寄寓诗人的情感或思想。《桃花溪》虽然诗意和画面历历在目,桃花源却是一个虚拟的理想境界。张旭写这首诗,是真实寻觅的感受,还是抒写梦想和憧憬,希望有一个桃花源一样的美好世界,并不重要了。
因此,只要诗人的感受是从内心发出的,形象和画面也自然生成;接踵而来的想象中的形象,便也仍然会是真切感人的。
《江南春》
用“散点透视法”写诗
江南春
〔唐〕杜牧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是唐代杰出诗人,他先后在江西一带做官、写诗,留下许多精彩的诗篇,被人称为小杜甫。
据说杜牧刚刚考中进士时,名震京师。他和友人到寺庙里游玩。一位独坐的禅僧却问:“这位公子是谁呀?”旁人争相炫耀:“他就是杜牧……”禅僧摇摇头,淡然一笑:“噢,从没听说过!”杜牧若有所悟,便写下一首《赠终南兰若僧》。这个故事倒是有些意思,但这首诗,只是平铺直叙地在说这一件事,表达自己的一点儿感触,不像是杜牧写诗的态度。
作为诗人,杜牧曾经宣称自己“苦心为诗,惟求高绝,不务奇丽”,表明自己写诗态度严肃,追求诗的境界高超,绝不浅薄媚俗,华而不实。每一个诗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题材和表达方法,这也是诗人的情感、思维方式和生活境遇造就的。诗人总是用自己的生命写诗,因此他的诗,也就会带着诗人独特的生活印痕和生命特征。在唐诗闪烁的星空中,杜牧的诗,有一抹悲凉韵调,那是秋天的萧条和历史的沧桑。
杜牧的高绝和悲凉,在这首《江南春》里,也有明显的表现。他像在描绘一幅俯视大地的图画,春意生发,迷雾缭绕。画面中,诗人仿佛一只大鸟,展翅飞升在天空,鸟瞰阡陌交织、沟渠纵横的苍茫江南。柳树绿了,桃花红了,鸟儿遍地啼鸣;雾气笼罩的岸边,青瓦白墙的村镇,酒旗招摇;南朝时代兴建的无数寺庙,此刻在蒸腾的雨雾中,时隐时现。可是,当年那些飞扬跋扈的人呢?
写诗与作画一样,需要写作者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把看到的形象和画面描绘出来。视角受整个世界所触动,诗人却依凭自己的情感选择形象,组合画面,表现内心。尽管诗人不是大鸟,并不能飞翔着从高空中俯瞰大地,也不能一眼看尽千里之遥,但诗人画出这么一幅阔大而高绝的江南春景图,是怎么做到的呢?
其实,面对江南,诗人不仅是在用脚步丈量,也是在用眼睛和心灵拥抱。诗人的感受和想象能力,会自然在内心形成倾泻的情感,然后用形象和画面表达。中国山水画家们采用散点透视法,把不同视点看到的形象,组合在一个画面中,由此画出超越人类视域的广阔画卷,比如《清明河上图》《富春山居图》等。《江南春》不也正是在绘制这样的画卷吗?诗人选择“散点”的莺啼、红花绿叶、水乡山村、酒旗、烟雨中的前朝寺庙,组合在一起,打通色彩和声音,融聚人间烟火的气息与历史沧桑,一幅鲜明生动、“高绝”的丹青长卷图就以诗歌的方式呈现了。诗人对历史的感叹与批判,也在烟雨朦胧中发出掷地有声的回响,延绵至今。
杜牧在寺庙里的那首回应之作,自然不是用画家的方法完成的。但是,一个诗人的“高绝”,不仅仅是能够俯视和“飞得高”,而是诗人必须有博大的情怀和崇高的思想境界,才能写出绝无仅有的好诗,这确是一定的。提笔就写、随性挥洒、无病呻吟的人,或许只能写出无聊无趣的作品。这样,就连“奇丽”都算不上了。
《山行》《秋夕》
枫叶为什么比花红
山行
〔唐〕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秋夕
〔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写秋天的诗,这两首最有名,达到了脍炙人口的地步。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传诵、喜爱。诗人在色彩鲜明的画面中,也透露出强烈的感情。
《山行》画面鲜明绚丽,充满秋天的气息和色彩。诗人驾车郊游,沿着深秋显得寒冷的石板路上山,远处的白云在山间缭绕,隐约可以看见山坳里的村庄。路上的枫树林火红一片,景色太好了,诗人赶紧停下车来,陶醉在秋天的山色中。满山经霜的树叶,竟然比春天的花还要艳丽!山路、人家、白云、红叶,构成一幅和谐统一的画面,突出了白色和红色,诗人的情感融入其中。
诗人真是一个高明的画家。对于画面的描写,由远到近,最后把形象锁定在醒目的视域中心——沿着从眼前通向远山的石径,朝着向往的地方出发。可是一路走去,却被路上的枫树林吸引,久久驻足,留恋比春天的花朵更加耀眼的红叶。在诗人的心目中,白云生处的人家象征一种纯净的、桃花源似的生活境界。而经霜的红叶,却表达了另外一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无可奈何的人生慨叹,枫叶固然耀眼,冬天已经不远了。真是诗如其人,明亮、热闹,却仍然让人唏嘘人生之若白驹过隙。
另一首《秋夕》刻画人物,也写秋天,画面具体、鲜明,让人体会到清凉幽静、鲜活生动的审美趣味。
把人物写活,让人物生动,这是写作的常识和基本要求。写诗应该做到,写小说散文也应该一样。《秋夕》中的人物,就形象生动、鲜活,微妙地刺激我们的感官,让我们回忆、调动自己的生活经验,参与审美,感受“诗无达诂”的魅力。在评论这篇作品时,因为有了“秋光”“画屏”和“夜色”“凉如水”等组合成的画面,有人就说这是写宫女的寂寞心情和画面的诗。而我们感受情境和形象,却看到一幅描绘少女在秋天的夜晚捕捉流萤、眺望星空的活泼画面。
在秋天的夜晚,银色的蜡烛照亮屏风上的画面,妹妹举着绫罗做成的小圆扇,追着萤火虫跑来跑去;在天井的台阶上,秋天的夜色像凉爽的水一样漫卷而来,“我”(姐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满天星星闪烁,想象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在这首诗里,姐姐是一个大女孩,内心多愁善感,不会像懵懂无知的小妹妹,只知道举着扇子追扑萤火虫,没心没肺地玩。李商隐的“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架”,是因为童年的离去而哭泣。这里的女孩,是因为看见牵牛织女星,想起牵牛织女的故事,触动了自己敏感的内心,而产生无限遐想。
这位“坐看”的姐姐,触景生情,产生了什么样的心境,让我们浮想联翩。诗人到底为何而写,我觉得不必探究。我们读到蜡烛在秋天的夜晚照亮画屏,小女孩在举着扇子追逐萤火虫,“我”坐在天井的石阶上看星星,想到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感受到的是女孩的内心寂寞和淡淡的忧郁。而这种寂寞和忧郁,也和诗人的内心一定是合拍的,这个画面是诗人内心的真实反映。
诗人总是用自己的生命写诗,因此他的诗,也应具有独特、带着诗人特征的生命力。在浩如烟海的唐诗中,杜牧的诗,总是有一抹明丽而又悲凉的色调,那就是秋天的色调。读杜牧的诗,我们会时常被带进秋天的画面。这两首诗,就充满秋天的热烈与冷寂,准确地表现了诗人的心绪。
《枫桥夜泊》
钟声击破了孤独的镜子
枫桥夜泊
〔唐〕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读《枫桥夜泊》,望文生义,一直以为寒山寺在一处小山上,袅袅焚香伴随夜半钟声,在城市的梦里萦绕。乃至我一踏进寒山寺,便四处寻找“寒山”。原来,寒山寺没有山,只有大殿前的钟楼里,悬挂一口巨大的铜钟。
寒山不是山,是唐代的僧人,也是有名的诗人。据说,他曾长期住在浙江天台山寒岩,因此自号“寒山”,时常顺手把诗写在石头、竹竿和树木上。他的诗风格独特,流传很广。后来他主持了这个寺院,被叫作寒山寺。每到半夜子时,寒山寺都会敲钟向人们报导着新一天的到来。
在全唐诗中,张继的诗只有五十多首,多为平庸之作。只有这首《枫桥夜泊》,如一只矫健的燕子,在时间的风雨中飞翔,从不跌落。它被历代唐诗选本选载,成为历代画家、音乐家创作的源泉,还被选入语文课本,甚至漂洋过海,也被日本及亚洲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选入教材。
一首好诗的产生,需要诗人投注真挚的感情,也取决于诗人对自然与生活的独特感受。张继本是湖北襄州(今襄阳)人,在江西南昌等地做过小官员。大约在安史之乱期间,他流寓江南,路过苏州,泊船枫桥,心有所动,随手记下了这一个行旅画面。
我们在画面中清晰可感的,不过只是月亮、岸边的红枫、逼人的寒气、江上的渔火,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寒山寺香火等形象,可听的是夜鸟的啼叫,可感的是逼人的寒气。这些见惯不惊的事物,一个平常的夜晚,一切都那么宁静。画面外传来的一声钟响,突然划破夜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们会感到钟声打破了宁静,让画面中的形象各自就位,彼此融汇,变得鲜活起来。
作品对读者的感动和引发的共鸣,取决于诗人对生活与自然的感动与共鸣。诗人人生失意,漂泊在外,无限惆怅,就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一样。他突然感觉夜晚的寒冷之气成为一面镜子,把自己映射到画面中,落下的月亮、夜鸟的啼叫、江枫渔火,都成为自己情感的折射。满心忧伤,想要喷发,于是诗句就脱口而出了。
诗人的真实感情,改变了自然原本的模样。月亮落下,夜鸟啼叫,天空却被严霜冻结!自然的霜,原本为夜露凝结在物体上,如露天的砖瓦、道路、树木和草叶等,气温下降,变成了霜,洁白、晶莹——天空中会结霜吗?这里明显违背自然逻辑了!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我们读起来,又是那么和谐自然,直击人心。诗人把自己融入夜色,羁旅之愁,难以入眠。万物有情,江枫、渔火,都变成自己的忧愁了。水寒冷,夜寒冷,诗人的心更寒冷,霜也自然发生了转化——天空被凝结成一片严霜了!不合情理的两句诗,现在变成表达诗人感情的最好载体了。
天空被冻结,万物皆含愁。“夜半钟声”响起,或许增添了诗人的孤独,却更让世界有了生机,内心的伤感,开始转化。月亮落下,早晨还会远吗?诗人的“对愁眠”,会迎来新的一天,或许仍是漂泊,但钟声已经驱散了烦恼。钟声为《枫桥夜泊》这个夜晚的画面,做了意蕴悠远的点睛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