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类

“人死了。”

“哪个人?”

“你让我护送的人。”

“谁杀的?”

“我。”

黑夜,山林,火堆,近处躺有一具尸体,七窍流血。

火堆旁仍围坐五人,鲁游是其中之一,但眼下状况有些诡异,他一时间没有作声。

眼角余光微斜,只见上首端坐着一个褐袍老头,正一动不动盯着火苗。

木柴劈啪作响,火苗中扭曲出文字:

“你是说,我高价请你护送人,结果快抵达目的地时,人却被你杀死了,我没理解错吧?”

褐袍神色微动,焰火中随即出现新的文字:

“没有。”

“但你不该请我护送人,我擅长杀人。”

山野寂静,四下漆黑,唯有火苗一次次交织变换,与虚空中的某处完成交流。

场景很诡异。

如果再搭配上一具死相恐怖的尸体,就不止是诡异,还有些危险了。

鲁游敛住心神,没有露出半分异常,与身边三个粗布汉子一样,静静地缩在一旁。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闭眼、一睁眼,就从床铺到了山里,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为何杀他?”

火焰扭曲成文字,呈现出另一头的问题。

褐袍低低地笑了声,新的文字形成:“我说我的毒天下无敌,他不信,我只好让他试试,然后他就死了。”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

似乎感受到了对面的怒火,褐袍神情动了动,又在火焰上补了一行:“要不你再指定一个人,我重新护送?”

鲁游不知道对面现在是什么心情,但这一次的沉默时间,格外久。

过了好一阵子后,方才见到新的文字显现:

“不必了!”

“他手里有封信,把东西送到!”

原来护送的不是人,是物件,褐袍了然,瞥向身边四个帮闲,随手指了个壮实的。

“你,去把尸体上的东西摸出来。”

被指到的壮汉身体一颤,在褐袍老者的注视下畏畏缩缩起身,挪到尸体附近,伸手往怀里摩挲。

只是他刚将手伸进怀里,忽听褐袍道:“诶?你怎么能用手取呢,他尸体有毒呀。”

“你不怕我的毒?”

话音未落,壮汉蹭地一下起身,其人左手死死攥住右臂,神色惊恐,失声道:

“这是什么!?”

“救……救…嗬!”

他后面一个‘我’字终究没能说出口,仅仅呼吸间,壮汉便捏住脖子,痛苦的躺倒在地。

鲁游眼皮一跳,凝神望去,只见壮汉先前触碰尸体的右手乌黑发亮,脖颈上一道道如血丝般的纹路攀附而上,一直覆盖住整个面孔。

须臾间,壮汉便停止了挣扎,无声无息了……

“不错。”

褐袍观察完整个过程,对毒素的二次伤害很满意,目光一转,又指向一个高个汉子。

“你去摸。”

高个汉子顿时僵住,惧色写满脸庞,他下意识想拒绝,可嘶哑的催促声紧随而至:

“只要不直接触碰就无碍,快点!”

汉子脸色苍白如纸,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凶人,心中大悔,万不该接这趟跑腿的活计。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用衣摆包住手,一点一点朝尸体抹去。

动作虽慢,可终究有碰到的那一刻,然后……

“诶?”

褐袍:“一般的毒素,用皮革、布帛或许能阻隔,但我的毒不一般,怎么可能挡得住呢?”

这头刚说完,那头又有了反应。

高个汉子腰背猛然绷直,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就直挺挺倒地,倾斜出来的那只右手,依旧乌黑发亮。

侧过来的脸颊上,血纹密布,极为骇人。

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他倒地后,比先前的壮汉多挣扎了几息。

“嗬…咕……”

“咕……”

四个年轻人,转瞬便死了两个!

身前明明有一堆火,却无法给鲁游带来任何热量,望着近前还在痛苦呜咽的汉子,他只觉背脊阵阵发寒。

“在可接受范围内。”

褐袍再次点评一句后,视线右移,浅绿色的眸子缓缓盯向了鲁游,一字一顿道:

“你,再去摸。”

语气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

鲁游看了看左右,没有多说话,在脚边捡了一根长木棍,深吸口气,随后径直起身去第一具尸体旁摸尸。

尸体是个微微发福的人,衣着锦袍,鲁游用木棍顶开外衫,在内里夹层中刨到几个物件。

他将其中一封信挑出来,敲到火堆旁,全程都没有用手触碰。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呼——”

待鲁游远离尸体,吐出一口浊气后,褐袍老头才咧开嘴道:“你很机灵,也挺谨慎。”

“不过……”那双浅绿色的瞳孔溢出幽幽冷芒,咧开的嘴角越张越大,直至露出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血盆大口,他前倾身子,笑问道:

“小子,我让你摸尸,没让你取信件吧。”

“你怎么不取钱袋?”

这一刻,木柴燃烧的劈啪作响声、远处山林似有似无的鸟兽声,仿佛一同消失,天地凝滞在一瞬间,一阵山风吹过,周身好似冷的能掉出冰渣。

鲁游直视褐袍,面对对方毫不加掩饰的恶意,他忽然想起一个……不吃牛肉的家伙。

一样的弑杀,一样的疯癫!

鲁游站直身子,握住手中木棍,就在天地凝滞、目光对视的这一瞬,也就在某个穿越客准备再吸口气的一瞬。

忽然。

一直缩在火堆旁的最后一个青年,猛然蹿起,手中寒芒陡闪,直取褐袍咽喉!

“快帮忙!先……”

在他持刃暴起的同一刻,鲁游便明白两人想到了一块去——先下手为强!

遂在那个‘忙’字出口时,鲁游已然是迈腿、举棍,作前扑状的架势。

然而。

“嘭!”偷袭的青年连句招呼都没喊完,一道残影扇过,他瞬间便倒飞回去,撞起一地的枯枝烂叶来。

立时就没了动静。

鲁游见状,对自身处境有了新的认识。

他默默收回了腿。

“蚍蜉撼树。”褐袍拂了拂袖摆,看都没看那被扇飞的家伙,也没在意鲁游刚刚的不轨举动,只是再度问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刚才我没说让你取信件,你怎么……不取钱袋?”

鲁游:“因为你需要信件。”

“我说过吗?”

“我看到的。”

鲁游实话实说,就像在回答幼儿园小朋友一加一等于几的简单问题一样,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只是,有时候再如何避免刺激到疯子,都是徒劳的。

褐袍觑眼望来,先前那道幽幽的绿芒,也再度从他眼中射出,似要择人而噬。

“看到的?”

鲁游视线扫向火堆,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那道绿芒霎时大放,褐袍惊道:“你能看到先前的对话!?”

鲁游迟疑,“我看不到吗?”

褐袍老头没有回答,阴恻恻地注视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摊开左手,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你看得见这个吗?”

鲁游低眼,只见他左手上,放着一颗巴掌大的、内圆外方的玉石,既不莹润,也不光滑,普普通通。

不过。

见识过对方的情绪变化后,鲁游明白自己先前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那些在火苗上不断交织变化的文字,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更大可能,是只有这褐袍老头才看得到!

就像眼下的玉石……

所以,极有可能撞破他人秘密的鲁游,在将玉石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后,道:

“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谁曾想,话音刚落。

嗖!

玉石凭空飞起,直接从褐袍手上瞬移到了鲁游手上!

鲁游:“……”

“哈,哈哈。”褐袍笑了两声,脸上却没有笑意,反而多了几丝阴森,“它都到你手里了,你看不见它?”

说这句话时,他先前戏谑、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转而变得深沉、认真,褐色长袍无风自动,内里仿佛有毒虫蛇蚁游走,或嘶鸣、或吐信:

“本以为只是护送跑个腿,没曾想撞了大运。”

“遇到了你。”

鲁游后撤一步,尽管木棍起到的效果可能很弱,他还是横棍在前,与此同时,扬手将玉石抛了回去:

“石头我还你就是。”

“嘿嘿,还?”褐袍怪笑道:“它是还不了的。”

他所言不差,抛出去的玉石还未落地便倏地消失不见,同一时间,鲁游的衣兜明显一沉。

“谁能拥有它,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它自己说了算!”褐袍站起身,脸上笑容更盛。

“先前你看到的虚空对话,就是以它为媒介形成,很特殊对吧?这颗石头,往往会被这世界最特殊的人所拥有,当然,这是我的看法。”

“世人则认定,它会被世上最邪性的人,所拥有。”

“两个说法我都能接受。”

“那也就是说,以前这天下,我最邪,但从刚才那一刻起,却是你最邪!”

话至此处。

褐袍老头脸上浮现狂热与癫狂,绿眸死死盯住鲁游,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意儿。

“是了,是了,你不是之前那个帮闲,你们的眼神不一样,还有……”

吸——

褐袍抬起鼻翼,猛吸一口气,旋即长叹道:“我在你的灵魂深处,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同类?”鲁游问道。

“同为邪类!”

褐色长袍里鼓动的愈发剧烈,老头的表情也愈发变态,瞳发绿芒,嘴角咧至耳根,吐出的舌尖如蛇信。

转眼间,竟已不似人样。

“你何时上身的?不必撒谎,我们是一类人,你骗不了我。”

“真有意思。”

“灵魂竟然也能被替换吗,你何时上的身?”

鲁游:“……刚刚。”

“你从哪来?”

“……地球。”

“地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