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阴差阳错

七月初八,盐码头蒸腾着咸腥水汽。

漕帮账房里,光头汉子揪着男人的头发往水缸里按,惨叫声惊得檐下乌鸦扑棱棱乱飞。

“李瞎子家闺女倒是硬气。”

帮主陈三刀摩挲着牛皮鞭,

昨夜眼线报说李桂姐在醉仙楼失手,

“再给她三天......”话音未落,门外探子踉跄着撞进来:“西门大官人往御史府送了十坛金华酒!”

“啪!”鞭梢在砖地抽出一道脆响。

场上气氛骤冷。

陈三刀腮边刀疤突突跳动,想起半月前被查抄的私盐船,

那御史门房分明收过他的孝敬,怎的突然与西门庆走动?

咸汗顺着刀疤淌进衣领,他抬脚踢开蜷缩的麻袋:

“把房契还给李家,把人送回去。再送两筐太湖银鱼到西门府。”

......

西门家的骡车停在御史府角门。

玳安盯着门房将描金酒坛逐个搬下,忍不住嘀咕:“这些金华酒的价格都够买二十石上等粳米了。”

西门庆掸了掸衣服,望着门楣上新漆的“进士及第”匾额轻笑:“你当真是榆木脑袋,

宋御史的同年刚升了漕运总督,咱们那批辽东药材要走运河,不得先烧炷头香?”

他忽地压低声音,指尖在酒坛泥封上画圈:“再说这酒坛里装的,可不单是酒。”

玳安凑近细看,才发觉每坛封口都夹着张洒金笺,里面塞着厚厚一叠银票。

门房过来时,西门庆随手将荷包塞进他袖中:“听说尊夫人近来害喜,且拿去买些小零嘴儿。”

待角门吱呀合上,他转身吩咐车夫:“绕道观音庵,把上月杭城来的紫竹观音像给御史夫人送去。”

西门庆坐在马车里暗忖:

宋夫人最喜在闺中设小佛堂,这尊前朝古佛,可比送她丈夫的那些银票金贵多了。

打通这上下关节,定叫西门药铺好评如潮!

此刻西门庆浑然不知自己给宋御史的节礼,已搅得暗河涌动。

......

七月初十的醉仙楼飘着桂花酿的甜香,

西门庆刚踏进雅间,就被应伯爵拽着袖子按在紫檀交椅上:“我的好哥哥,前日那出英雄救美可算在清河县传遍了!”

西门庆不明觉厉,

这应花子又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门外珠帘忽地一响。

李桂姐捧着青瓷酒壶进来,月白衫子外罩着银红比甲,鬓角别着新摘的茉莉,

艳丽的脸上只是浅浅花了层淡妆,倒比往日素净三分,显示出几份不同寻常的秀丽。

她垂着眼将温好的酒斟满莲花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颤:“大官人请。”

西门庆刚要举杯,忽见应伯爵挤眉弄眼:“桂姐儿这两日可把眼睛都哭肿了,非说定要当面谢过恩人。”

说着用肘顶他腰间,

“哥哥好手段,连漕帮陈三刀都服软了!”

雅间霎时安静。

李桂姐猛地抬头,眼里碎光流转:“原来大官人特意......”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帕子掩着朱唇就往外跑,腰间禁步撞得叮咚乱响。

西门庆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前日给宋御史送礼本为疏通药材漕运,哪里晓得李家变故?

他甚至把李桂姐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正要解释,却见应伯爵拍着大腿笑:“这小娘子怕是动了真心!方才在后厨亲自盯着炖了整晌的蟹粉狮子头,连汗巾子落进灶膛都顾不得捡。”

此时跑堂端来暖锅,蟹粉香气里混着李桂姐遗落的茉莉香。

西门庆望着窗外漕船往来的盐河,突然明白过来,定是陈三刀误会他送礼是为敲打漕帮,这才忙不迭地退还房契。

“官人尝尝这个。”李桂姐又转回来,眼尾还带着红,却换了茶盏盛着冰糖梨羹,

“奴家听说您前日淋了雨......”

她今日竟破天荒没挨着人坐,规规矩矩站在三步外,绞着帕子等回应。

应伯爵突然凑到西门庆耳边:“哥哥瞧这梨花带雨的俏模样,可比月娘......”

话未说完就被西门庆瞪了回去。

转头却见李桂姐咬着唇褪下翡翠镯子:“奴家身无长物,唯有这母亲给的......”

“使不得!”

西门庆霍然起身,玉带钩撞得案上杯盘叮当。

风月场里真真假假,这憨姑娘竟把生意当成了真心。

最难消受美人恩,西门庆内心满是纠结。

他张口欲言,

却见李桂姐攥着镯子的手指节发白,忽地转身推开雕花窗,河风卷着茉莉香扑进暖阁。

“奴家十三岁学《挂枝儿》,原以为天下男子都爱听‘露滴牡丹开’。”

她将镯子搁在瓷盘上,叮当声惊醒了蜷在案头打盹的狸花猫,“今日倒想唱支《子夜歌》,大官人可愿听?”

阮琴未启,先滚落一串泪珠。

弦声起时,应伯爵早溜到外间赌双陆去了。

李桂姐的指甲昨夜特意磨去丹蔻,素净指尖在银弦上勾挑抹捻,倒比往日刻意妖娆时更惹人怜。

唱到“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时,她忽然望过来,眼波比阮琴的余韵还颤得厉害。

西门庆摩挲着茶盏,盏底残茶映出自己紧蹙的眉。

风月场里见惯的伎俩,偏生这套路里掺了三分真,倒比十成十的假意更难招架。

他故意将茶盖碰得脆响:“姑娘这琴艺,该去南边的书场......”

“大官人!”

李桂姐突然摔了拨子,阮琴在波斯毯上滚出闷响,

“奴家往酒里下药是罪该万死,可那日跌在您怀里时,听您心口跳得比催妆鼓还急……”

她赤着脚踩过满地茉莉,纱裙扫翻鎏金香炉,积香灰纷纷扬扬落在裙裾,

“这心跳......也是算计么?”

西门庆后撤半步,腰间的玉佩撞上凭几。

那日温香软玉撞满怀的触感突然复苏,混着此刻飘来的焦苦沉香,竟勾出几分燥意。

他瞥见案头铜炉里将尽的线香,倏地起身:“西街当铺新到了批字画,某......”

袖口突然被扯住。

李桂姐仰着脸,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烫得他心头一跳。

她竟从贴身小衣里掏出个褪色的平安符:“这是奴七岁那年,娘三步一叩从碧霞宫求来的。

符纸边缘被磨得起毛,朱砂字却鲜亮如新,

“若大官人嫌脏......”

话未说完,符纸已被泪水浸透。

西门庆这才发觉她浑身滚烫,单薄身子在夏衫里瑟瑟发抖,分明是强撑病体在唱这出痴情戏。

他下意识要探她额头,却听见廊下传来月娘贴身丫鬟的声音:“爷,大娘子说佛堂的《金刚经》找不着了......”

“就来!”西门庆如蒙大赦,匆忙甩开衣袖。

李桂姐望着他近乎仓皇的背影,突然轻笑出声。

这出戏,还差些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