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奇妙的傻子(1)

傻子活在一个灰暗的世界里,唯一能刺激他的只有如白炽闪电般袭来的饥饿和咝咝吐着信子的恐惧。他穿的衣裳很旧,上面破了很多洞。这个裤子洞里露出了胫骨,如铁钎子般又硬又瘦;那个衣服洞里又露出了肋条,像一根根手指横在前胸。他长得很高,却身材单薄。他的眼神很平和,表情却是死的。

男人绕着他走,女人不敢抬头看他,只有小孩子才会停下来观察他。傻子对此都无所谓,他没期望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每当闪电亮起,他就找吃的。找得到时他就吃点,找不到时他就扛着。两种情形都办不到时,他总能从第一个和他面对面的人那儿得到些吃的。傻子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来没去想过。他不乞讨,只是站着,等着。有人和他的目光接触,接下来,他的手里总是会多了一个硬币,或是一片面包,又或是一个水果。他开始吃,而他的施主总是会匆匆离去,心里忐忑不安,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他们也会跟他说话,紧张兮兮的。他们之间偶尔也会谈起他。傻子听得到他们的说话声,但这些声音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独自活在自己体内的某处。对他来说,说话声和它们所代表的意义之间的连线被切断了。他的眼睛很管用,能一下子分辨出微笑或是愤怒,但无论是微笑还是愤怒,对一个如此缺乏情感的生物来说都没有意义。他自己从来没有笑过,也没有怒过,也无法理解旁人的喜怒哀乐。

他有一点点恐惧之心,分量刚好能够让他生存、活下去。他无法做出预判,注意不到举起的棍子,飞在半空的石头。但一旦它们碰到他的身体,他会做出反应,他会逃走。他会在挨到第一下击打时逃走,一直逃,直到击打停止。他凭此逃过了暴风雨,逃过了岩崩,逃过了人、狗和车流,以及逃过了饥饿。

他对地方没有什么偏好,但他出现在野外的次数多过城里。又因为他总是随便找个没人赶他的地方住下来,所以,总体而言,他在树林里生活的时间最久。

他们也曾经关过他,关了四次,但哪次都没奈何得了他,也没能改变他。其中的一次,他被同室的犯人打了,伤得不轻。还有一次被警卫打了,伤得更重。剩下的两次,折磨他的是饥饿。当待在里面有吃的、也没人惹他时,他就待着。当待不下去时,他就逃走。逃走的过程是由他外在的躯壳完成的。他内在的自我要么对是否要逃走无所谓,要么就是无法指挥他的身体。逃走的那一刻来临时,有时是警卫,有时是典狱长,会发现自己和傻子面对面互相注视着,傻子的虹膜在转动,像个车轮。接下来大门就会打开,傻子离开了。然后,一如既往地,他的施主会急忙跑去做别的事,任何事都行,以平复自己忐忑不安的心绪。

他就是一只野兽,在人世间低人一等。但多数时候,他是一只远离人世的野兽。他属于树林。在林子里,他就像一只真正的野兽般从容。他像野兽那样猎杀,既不是为了快感,也不是出于仇恨。他像野兽那样进食,不挑剔,且吃得适量(前提是能找到吃的),从不过饱。他像野兽那样入眠,既睡得香,又睡不死。他的睡眠习惯与人类的相反,人类是为了逃离现实而入眠,野兽则随时准备醒来进入现实。他像一只成熟的野兽,不玩小狗小猫的把戏。他既没有幽默感,也不会喜悦。他生活的轨迹存在于恐惧和满足之间。

他二十五岁。

就像桃子里面有桃核,鸡蛋里面有蛋黄,他体内也有个东西。它潜伏着,感知着,醒着,活着。但是,即便它跟这个野兽外在有任何的联系,它也一直选择了忽视。它依托着傻子而存在,同时又意识不到他。傻子时常感觉饿,但很少长时间地挨饿。当他真的挨饿时,体内的东西可能会缩小一些,但它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缩小。如果傻子死了,它肯定也会死。不过,即便如此,它也没有任何动力去延长傻子的生命,哪怕只延长一秒钟。

对傻子来说,它没有明确的功能。脾脏、肾脏,或是肾上腺,它们都有特定的用处,都有各自的极限。但这东西唯一在做的就只有接收和记录,而且不借助语言,也不使用任何别的编码系统。它接收信息时无须编译,也就不会产生偏差。同时,它也没有向外界沟通的渠道,只是接收着它想接收的,对外保持着沉默。

包围着它的,能被它特别的感觉器官感知到的,是连绵的呓语,源源不绝的信号。它把自己浸泡在呓语中,声音响起时它就吸收,丁点儿不剩。或许,它会做比对和分类;又或许,它只是在进食,吸收了有益的,然后以无形的方式排泄出剩下的。傻子对此没有感知。他体内的东西……

并非语言:真暖和,湿湿的,但时间太短,太短了。(悲伤地):不要再黑了。舒服的感觉。轻微的压迫感,拿走这个粉色的东西,太毛了。等等,等等,回来,对,回来,感觉不一样,不过也挺舒服。(瞌睡了):啊,舒服!真是——噢!(警告):你舒服过头了,醒过来,醒过来——(一阵混乱的思绪,突然停顿,然后少了一个“声音”)……有东西过来了,快,快,抱我走。(回答):没有,没东西过来。它没动,你自己掉下去了,就这样。(气愤):他们听不到我们,笨,笨……他们听得到……听不到,只能听到哭声,只能听到叫声。

并非语言:兴奋、沮丧、对话。辐射出的恐惧、紧张、不满。低语,发射,分享,来自千百个声音。但是,没有一个声音是针对傻子的。什么都跟他无关,什么都对他不起作用。他意识不到自己体内的耳朵,它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尽管他是男人中的劣质品,但他终究是个男人,而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声音,非常小的孩子,小到还没有学会如何隐藏自己,不让别人听到。只有哭声,只有叫声。

凯先生是个好父亲,是天下所有父亲中最好的一个。在女儿艾莉西亚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实际上,从艾莉西亚四岁开始,他就一直向她灌输着这个理念。她四岁的时候,小伊芙琳刚出生,她们的妈妈咒骂着他,死去了。在生命的终点,她的愤怒终于觉醒了,战胜了她的懊悔和恐惧。

只有一个好父亲,所有父亲中最好的一个,才会亲手接生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一个普通的父亲不可能如此温柔、如此精心地养育她们两个,一个幼儿和一个婴儿。艾莉西亚受到的保护超过了任何一个孩子,邪恶因而无法伤害她。她开始和父亲联手,两人一起为伊芙琳创造了一个无比纯净的环境。“三重消毒后的纯净。”艾莉西亚十九岁生日时,凯先生跟她如此说道,“我通过研究邪恶而习得良善,我教给你的只有良善。良善的教育成就了你良善的生活方式,而你的生活方式又成了伊芙琳的指引。我了解所有的邪恶,你懂得如何避免邪恶,但伊芙琳不必知道这世上还有邪恶。”

十九岁的艾莉西亚足够成熟了,听得懂得这些抽象的名词,知道“生活方式”“消毒”“良善”和“邪恶”背后的所指。她十六岁的时候,他跟她解释了,为什么一个男的在和一个女的独处时会发疯;他身上会如何流出有毒的汗水,然后他会把汗擦在女人的身上,让她的皮肤上长出可怕的东西。他的书里有这种皮肤的照片。十三岁时,她有个烦恼。她跟父亲说了之后,父亲眼里噙着泪水,说这是因为她在想着自己的身体。她确实是想了,所以承认了,然后他惩罚了她的身体,直到她祈祷自己最好没有身体才停下。后来,她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她时不时又会犯错,所以定期地,父亲会带着遗憾来帮助她教训这个不听话的身体。她八岁时,他教会她如何在黑暗中洗澡,要不然她的眼睛就会瞎,就像他书里那些精美的图片描绘的一样。她六岁时,他在她卧室里挂了两幅图画,一幅是个女人,叫天使,还有一幅是个男人,叫魔鬼。那个女人的两只手掌向上摊开,脸上带着微笑。那个男人则朝画面外伸着胳膊,手看上去像是钩子,胸骨上长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还有血迹。

他们独居在山丘上林木深处的一座大宅里。宅子前没有车道,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钻入林间,从窗户那儿看不到它通往何处。小路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有一座铁门,已经十八年没打开过了。门旁边的墙上嵌了一块铁板。每天一次,艾莉西亚的父亲会沿着小路来到墙边,用两把钥匙打开铁板上的两把锁,向上掀起铁板,取出食物和信件,然后放入钱和需要邮寄的信件,最后再锁上。

墙的外边还有一条窄路,不过艾莉西亚和伊芙琳从未见过,因为树林隐藏了高墙,而高墙又遮挡了窄路。高墙沿着窄路朝东西方向延伸了两百码[1],然后两头沿着山丘的走势向上修建,直到两边的墙像个括号似的把宅子围在中间。与高墙末端紧挨着的是道铁栅栏,由一根根紧密排列的尖铁桩组成,桩与桩之间容不下一个拳头。每根铁桩都有十五英尺[2]高,尖端向外弯折。铁桩之间是混凝土,混凝土里还插着碎玻璃。铁桩先是呈东西走向,从宅子修到了两侧的高墙,然后从与高墙的连接处向宅子的后方延伸,直到在林子里围成一个大圆。高墙与宅子围成的长方形,对她们来说是禁地。然而,宅子后方那片足有两平方英里[3]大的封闭树林,是属于伊芙琳的。当然,艾莉西亚也会时不时前来看看它。那里有条小溪,有一丛丛的野花,有个小池塘,有好闻的栎树,一片片的林中空地。这里的天空显得那么清新,离地面那么近。这里看不到铁桩,因为紧挨着铁桩内侧密密地种满了高大的冬青树,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清风。这个封闭的圈子是伊芙琳的整个世界,她也只知道这个世界,而且她深爱着这个世界。

在艾莉西亚十九岁生日那天,伊芙琳独自一人待在池塘旁。在这儿,她看不到宅子,看不到冬青墙,也看不到铁桩。但是,天空在她上方,湛蓝纯净;池塘在她身边,微微荡漾。艾莉西亚和父亲一起在图书馆。每当艾莉西亚过生日,他总是会在图书馆给艾莉西亚安排特别的节目。伊芙琳从没进过图书馆,那里是父亲生活的地方,也是艾莉西亚在某些特别的时刻会进去的地方。伊芙琳从没想过要进去,就像现在的她在池塘边待着,但不会想要入水一样。她不想跟斑点鳟鱼似的在水中呼吸。他们没教过她阅读,只教了她如何倾听和服从。她也没有学会质疑,只知道接受。在适当的时候,知识会被灌输给她,而且只有她的父亲和姐姐才知道何时是适当的。

她在岸边坐下,整理着长裙。她看到了自己的脚踝,不禁轻呼了一声,急忙把它们盖住,就跟艾莉西亚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反应一样。然后,她背靠着柳树的树干,呆呆地看着池塘的水面。

已经是春天了。此刻的春天,已过了发芽的时节。失水的树茎和紧闭的蓓蕾中蕴含的压力都完全释放了,整个世界都在奔向绮丽。潮湿的空气带着甜味,挑逗着人们的嘴唇,直到人们把嘴唇分开,露出笑容。然后,空气又大胆地钻进喉咙里,在那里欢舞,仿佛另一颗跳动的心脏。这个时节像是个谜,因为它既像个色彩斑斓的慵懒的美梦,却又是急匆匆的,不经意间就已走远。慵懒和匆忙相互交织,同时存在。这怎么可能呢?这就是谜。

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打破了沉寂。伊芙琳睁大了眼睛,在密林间游荡。突然,她感到大腿上有东西在使劲。她连忙低头,刚好看到自己的双手在角力,紧接着,一双长袖手套被摘了下来。裸露的双手又飞快地举到她的脖子边——不是为了去遮盖什么,而是为了分享什么。她垂着头,听凭双手在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下面忙碌着。它们找到了四个钩子,并欢快地解开了。她的高领松开了,魔力的空气带着无声的欢叫,一下子灌了进去。伊芙琳大口呼吸着,仿佛在奔跑。她犹豫地抽出手,茫然地拍打着身边的草地,想以此来释放她心中莫名的喜悦。发现这么做没有用之后,她转而脸朝下俯卧在一片薄荷幼苗上。她哭了,因为这美得无法承受的春天。

当这一切发生时,他在树林里,正机械地从一棵死栎树上剥下树皮。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头抬了起来,搜索着,倾听着。和野兽一样,他也注意到了春天的骚动,甚至比野兽更敏感些。但是,就在此刻,对他而言,春天已不仅仅是潮湿的充满希望的空气,也不仅仅是大地上生命的轮回。这来自春天的召唤,远比一只狠推着他肩膀的手更真实。

他谨慎地站了起来,仿佛在担心一旦笨手笨脚,就会打破身边的某件东西。那双奇怪的眼睛亮了。从来没召唤过别人,也没人召唤过他,或是对别人的召唤做出过反应——这样的一个人,他动起来了。内心的感应为他指出前进的方向,而且,他是主动前进,并非被动地逃避。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自己体内,某种一直被压抑的需求喷发了。自他有生以来,这需求一直是他的一部分,但身为傻子,他不可能向外界表述他的需求。喷发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他体内的鸿沟上架起了一根导线,线的一头连接独自活着的内核,另一头连接包裹着内核的野兽外在,那头半死不活的野兽。召唤直接发给了他体内的人性,而接收它的装置,在此之前只收到过新生儿辐射出的无法理解的信息,因而没做出过回应。但这一次,这个召唤在对他说话,用的是他自己的语言。